“我不懂,你就告诉我啊。你对我这样恨之入骨,是为了什么呢?就是因为我当初负了你?就是因为我带了玉萍和阿檀回来?可这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那陆延均,现在已经做了帝王。他要带回来的女子,会比我,多得多。”
霍芸书看他一眼,迈步上前,抬手,迅速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又脆又响。
“你的夫人,不敬本宫也就罢了。皇帝的名字,岂容你等直呼?”
面色威严,目光凌厉。
郑少翎低头不语。
“我根本就不恨你。”霍芸书俯身望他,徐徐地道,“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郑家的人罢了。你要娶多少个莺莺燕燕,我根本就不在乎。我也不想和你有关系。我恨的是郑家,我恨的是你父亲,你母亲,你祖母。我恨你们伪善而自私自利的嘴脸。你父亲,生前是家父的朋友。可害死我父亲的那把刀,却是你父亲亲手递上的。你母亲,哪怕郑家几乎对我家斩草除根了,她还是不愿留我一命,在我卧病在床的时候换了我的药。你祖母呢,看起来心疼我这个孙媳妇,却也只是为了控制我,利用我。因为她比你们都清楚,靖安侯死后这几年,你郑家没有分崩离析依旧井然有序的缘由,是我。比起他们,你在新婚之夜甩下我的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郑少翎愣住了。
一双眼睛宛若两颗玻璃珠子,被钉在了那僵硬的脸庞上。
他没想到,霍芸书对郑家,居然有如此多的怨言。
郑少翎这才觉得,自己真是蒙昧无知到了一个地步。
生活在郑家,他却感觉自己犹如被一只玻璃罩子笼住了。
在这玻璃罩子里,他对府中大事小情,竟一无所知,每日只耽于花天酒地的琐事。
“芸书……”郑少翎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出这些年里他从来不曾真正意识到、如今恍然大悟却已是姗姗来迟的歉意。
“对不起。”
他终于能凝神望她了。
这一刻,他不再注意她的容颜。
面前的姑娘,不是那国色天香的佳人,不是那母仪天下的皇后。
只是一位被他辜负、被他的亲人伤害、但至今没有等到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的姑娘。
而霍芸书,也看见了他眼里的歉意。
她那严厉的面庞,也渐渐柔和下来。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弥补的。
然而,这世间有很多人,就连一句发自肺腑的道歉都等不到。
她等到了。
所以,她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
“没关系。”她轻声道。
至此,她与郑家所有曲折坎坷的往昔,都画上了句点。
“我知道你和闫玉萍都是无辜的。明日,你们便可以离开了。”
霍芸书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监牢。
郑少翎再度跪地磕头。
“小民郑少翎,叩谢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
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在监牢深处那条青砖砌起的幽长过道里,久久回荡着。
霍芸书离开昏暗的监牢时,那顿时铺天盖地而来的白昼,让她不由得闭了下眼。
面朝着日光的面庞,不知不觉泛起些许暖意。
这监牢外的气息,仿佛也没有什么不平常之处,闻来却总觉得清爽宜人。
在牢里那潮湿阴冷的空气对比之下,这清新更甚。
三妻四妾。
回去的路上,霍芸书暗自琢磨着这几个字眼,忽觉几分空落落的滋味。
是啊。他如今已是帝王了。
自古帝王,哪个不是三千粉黛,妻妾成群?
纵使她深知,他对此没有意愿,可他又如何能经得住压力呢。
郑少翎的话,如随风播撒入土的种子,在她心里不经意间扎了根。
当晚,霍芸书在屋中与小君一同刺绣。
大平的妻子,小君,在长孙家被查抄之时,因着霍芸书的保护,安然无恙地逃了出来,到霍云铮的府邸,与子女团聚了。
前几天,霍芸书还特意托人给了他们一笔银两,让他们得以在京城买处宅子、开家铺子,重整旗鼓继续生活。
今天,小君刚刚带着孩子们搬到新家,就带了一些自己做的糕点,来坤宁宫亲自向霍芸书表达谢意。
霍芸书便留他们吃了晚饭。
晚饭后,凌兰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凌月则坐在屋中陪着他们绣花。
但那边上的凌月一直在一旁默默地观察霍芸书,几乎没有动过针线。
她知小姐今日去了监牢。她很想打听打听,郑少翎究竟如何了。
可她不敢问,不敢表现出对他的挂念。
夜渐渐深了,凌月还是迟迟没有道出心中的疑虑。
“凌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正当凌月望着霍芸书发怔的时候,霍芸书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猛地回过了神。
只见霍芸书静静地望着她,手上的绣布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
小君也不知何时离开了坤宁宫。
凌月暗自责怪起自己的愚钝。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了。我很难不注意呢。”霍芸书半开玩笑道。
“小姐……”凌月欲言又止。
霍芸书笑了下。
“你放心吧。我已经下令释放他们了。”
凌月踟蹰的目光里顿时掠过了几分惊喜。
可这惊喜没有持续多久,便转成了隐隐的担忧。
“那小姐……他们出了狱,要去哪儿呢。”
郑家的财产,籍没入官,分文未剩。
霍芸书微微愣了下。
“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问题。”
凌月抿了抿唇。
“小姐……至少,您也想一想阿檀吧。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出了狱,吃一口热饭都是问题。再拖着一个孩子……”
“你不必说了。”霍芸书淡淡打断了她。
阿檀……是一个好孩子。
凌月说得不错。她至少也应当,为阿檀做点什么。
“明日我便派人去找他们。你安心休息吧。”霍芸书起身,缓缓收拾起桌上的物什。
有了这话,凌月总算放下了心。
“小姐,我帮你吧。”
“没关系,你去吧。这些日子,你心里一定很辛苦。”
凌月沉默了下。
随即,苦涩的笑意匆匆抚过她的面庞。
“小姐,那凌月先回去了。”
“嗯。”
第二日,郑少翎和闫玉萍便被释放了。
闫玉萍立刻找到一位郑家从前的老嬷嬷,将阿檀抱了回来。
在郑家被抄家之后,这位嬷嬷因为年老而得以免罪。她便带着阿檀回到了乡下老宅。
出了狱的郑少翎和闫玉萍,身无分文,根本不知该如何在京中生活下去。
于是,闫玉萍当了随身的一块玉佩,临时找了一处客栈落脚。
在阿檀跟着客栈老板的小女儿去后院挖泥时,两人坐在屋里,盘算着日后的去路。
闫玉萍说,她可以重回老本行,去酒楼唱歌弹琴。
“虽然我不比年轻时那般风艳貌美,但好歹这歌喉没老,这抚琴的手没有生。混点钱花,不是问题。”
郑少翎却沉默了下来。
他发现,闫玉萍至少还有一副歌喉。
可他好像……什么赚钱的本事都没有。
望着面前那故作乐观、面朝窗口滔滔不绝地说着未来计划的闫玉萍,郑少翎这时才觉得,自己连一个妓女都不如。
闫玉萍若不是遇上了他,应当也能过得很好吧。
“少翎……你觉得呢?”
闫玉萍发表完长篇大论,回身来看他,满眼欢喜地等着他的答复。
“啊。”郑少翎这才愣愣地回过神,“什么?”
她方才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听。
“我刚才说,我去酒楼里唱歌。你要不要去找一个什么活做一做?等我们攒够几年钱,我们就买套临街的房子,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做生意的事,你有经验。这样,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郑少翎在心中苦笑。
他能有什么经验?从前家中的铺子,先是祖母管,再是芸书管,后来又是凌月管。他何曾插手过?
“少翎,怎么样?”闫玉萍又问。
“好。”郑少翎勉强地笑了一笑,点头道,“我也没什么做生意的本事,找家酒楼,跑跑堂打打杂,就行了。”
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了。他是时候负起应负的责任了。
“少翎,你真的愿意?”闫玉萍有些惊异,走来抚着他的肩。
“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正说着,有人在屋外轻敲了两下门。
两人心中迟疑,互相对视了一眼。
“进。”郑少翎开口道。
一个小伙计进来了,手上提着一个方形食盒。
“我们没点东西啊。”闫玉萍疑惑。
“刚刚有个小姑娘送来的,说是她主子给的。她主子说,务必要交到郑公子手上。”
“她主子是谁?”闫玉萍走来接过食盒,在手中掂了一掂,思忖道。
“没说。只说姓霍。”
郑少翎和闫玉萍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小伙计道。
“去吧。”闫玉萍应。
小伙计走后,闫玉萍立刻关上了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盒里空空荡荡。
“这霍芸书,拿我们寻开心呢?”她马上面露不悦。
郑少翎却一言不发地走来,静静观察了片刻,便提起食盒,抽出了它底部的盖子。
三袋蓝色的刺绣荷包,“刷刷刷”齐齐三声,落在桌上。
闫玉萍顿时瞪大了眼,忙不迭地俯下身来,拾起那三个荷包,一个接一个打开来。
里面各装了几块银元宝。
郑少翎没吭声,放下食盒,再度走回床边坐下。
他并不觉得惊奇。
霍芸书有多善良,他清楚。
“这……”闫玉萍捏着荷包,有些无措地看向郑少翎。
“她怕我们出了狱活不下去。这些钱,够我们先立足于此了。”郑少翎说。
闫玉萍低下头来,用手指摩挲着荷包上微微凸起的花纹,心中百感交集。
这钱拿在手上,为何那么不是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