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之后，霍芸书带着凌月凌兰，以及当初陪她一同远赴令溪的采莲，住进了坤宁宫。
宋家与周家的亲戚朋友在京城待了几日，便回了令溪。
与他们一同去的，还有将去就藩的宣平王陆逸舟。
出发前一晚，陆逸舟特意来找陆延均。
彼时，陆延均正在养心殿中批阅奏折。
听闻陆逸舟过来了，他立刻放下毛笔，起身走出书桌。
“陛下。”
陆逸舟迈进养心殿，正要作揖行礼，就被陆延均拦住了。
“五哥不必客气。”
陆延均说着，领陆逸舟到桌边坐下，喊阿和过来倒了杯茶。
待阿和离开以后，陆延均才问，“五哥有什么事情吗？”
“明日臣便要去令溪就藩，心中忐忑。想来请教皇帝，有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陆延均笑了笑，“五哥原来是为这件事忧心呢。”
陆逸舟不好意思地点了一下头。
“令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五哥在我心里，见识广博，心思敏锐，为人敦厚。令溪的百姓，一定会敬重你，爱戴你。”
陆逸舟笑了，垂眼摇了摇头，“可令溪的前一任王爷，是您。我又如何能望其顶背呢。”
他说的是心里话。
陆延均的存在，确实让他倍感压力。
他也曾问过父皇，为何要让他就藩令溪。
“那是九弟的地方。继任者不管如何，在百姓心里，恐怕都比不上当年那个成安王吧。”
父皇当时说，“正因为是你九弟的地方，我才留给了你。这块地方，对你九弟很重要。只有你，才能让朕完全放心。”
可陆逸舟心里，还是没底。
不过，陆延均听他这样说，立刻微笑着道，“五哥，你是太高看我了。前任如何，后任如何，都不足为虑。我接手令溪的时候，令溪就像是一块世外桃源。与世隔绝，却也落后贫瘠。但如今，民生渐渐富庶，物产日益丰饶，令溪对外的交流，也逐渐频繁起来。五哥要面对的令溪，和我当时面对的令溪，是两个地方了。所以，我那贫乏的经验，根本没有什么价值。但五哥，只要把百姓放在心里，随着自己的心意，踏踏实实地去做。我相信，五哥一定会在令溪，成就一片安乐祥和的天地。”
陆逸舟的心，稍稍安了下来。
“陛下，有您这番话，臣感激不尽。”
“不必这样称呼我了。我永远是五哥的九弟。”陆延均含笑，抬起了茶杯，往陆逸舟面前一举，“以茶代酒，九弟敬你。”
陆逸舟笑了。
他端起茶杯，与陆延均轻轻相碰。
二人相视一笑，真如喝酒一般，将杯中热茶，仰头一饮而尽。
此时，与长孙遥和陈甫有关的人，皆已得到了处置。
或是发配充军，或是入官为奴，或是斩首示众。
除了两个人。
郑少翎和闫玉萍。
郑少翎本来在十几天前就应当被抓去充军。
但闫玉萍却以死相逼，像泼妇一样在监牢里大吼大叫，惹得狱卒一个一个不敢擅自行动。
毕竟他们清楚，这是太上皇退位之前已经下令要释放的人。
更何况，她的背后，是太后娘娘。
典狱长想要请示太后，却得知太上皇和太后已经去万寿园休养了，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他又想去请示皇帝。可陆延均刚刚登基，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处理。
监狱里的这一件小事，自然得不到他的重视。
也如此，郑少翎和闫玉萍两个人，如今依旧被关在监牢里，去向悬而未决。
直到有一日，典狱长终于找到了阿和，求他务必要把这件事，传达给皇帝。
阿和答应了。
彼时，陆延均正与霍芸书在碧落堂中喝茶。
碧落堂，是坤宁宫后的一处院落。
环境清幽雅致，只是没有名字，在宫里也久未有人居住。
登基之后，陆延均特意叫人将这里收拾一新，更名碧落堂，留给霍芸书做书房。
霍太师的藏书，都存在了这里。
二人正相谈甚欢之时，阿和在门外敲了敲门。
得到陆延均的准许之后，他进了屋，先是行礼道歉，而后才说明来意。
“那郑少翎和长孙玉萍，至今仍关在监牢。陛下您想要如何处置？”
陆延均和霍芸书迅速地对视了一眼，双双蹙眉。
一个同样的想法，在话音落下时掠过了他们的脑海。
这两个人，居然还关着？
“按理说，郑少翎不应当已经发配了吗？”陆延均问。
“据我所知，长孙玉萍，也已经得到了宽宥。怎会至今还在狱中？”霍芸书也道。
阿和便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陆延均沉默了下，转向霍芸书，“芸书，这事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办？”
霍芸书忖量了片刻，“陛下，明日，我去监牢里看一看吧。”
“也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吧。”
霍芸书点头。
阿和得了指示，便也退出了碧落堂。
第二日一早，霍芸书便去了监牢。
郑少翎和闫玉萍还在草堆上安睡。
监狱那幽长的过道里，忽然传来一声绵长却有力的通报。
“皇后娘娘到。”
闫玉萍身子一颤，顿时惊醒，起身四处张望。
他们还不知道，陆延均登基的消息。
闫玉萍还以为是姐姐来了。
她想，她在这里关了这么多日，姐姐或许心软，终于肯松口将她和郑少翎一同释放了。
“少翎，少翎！快醒醒，姐姐要来救我们出去了！”
郑少翎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从草堆上爬了起来，用手胡乱拍了拍脸上的草屑。
闫玉萍赶忙拽他起来，整了整他身上的衣服，悄声交代，“待会儿姐姐来了，你多说点好话。姐姐心软了，就放我们走了。”
郑少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不是不想离开这里。
可借闫玉萍的关系离开这里，对他而言，又是一把劈向了他那残破不堪的自尊心的匕首。
闫玉萍立在监牢的栏杆之后，望着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屏息凝神。
然而，从过道那一头领着数位狱卒走来的那雍容华贵的女子，不是她的姐姐。
是她曾经恨之入骨的人。
是她曾经视作眼中钉的人。
是她曾经绞尽脑汁要从对方手中夺下主母之位的人。
那个女子，停在了监牢外。
金镶宝石钿花双凤翊龙冠，金黄大衫，绛红鞠衣，红地妆花龙襕缎裙，身披织金云霞龙纹霞帔，上勾水滴玉坠。
而那面庞，粉面朱唇，铅华薄妆，仪态万千，雍容大方。
闫玉萍和郑少翎都怔怔地瞪大了眼。
“芸书？”郑少翎惊诧。
“霍芸书？”闫玉萍也震惊不已。
霍芸书的身边，跟着凌兰。
“你们是何身份，直呼皇后娘娘的名字？”她静静地道，目光冷静地打量着他们。
“皇后？”闫玉萍更疑惑了。
但郑少翎在心里琢磨了一瞬，脸上的惊异便渐渐地消退了。
想来，那陆延均，已经登基了。
她当上皇后，也是迟早的事。
他不由得在心里慨叹。
命运啊，真是难料。
“还不赶快行礼？”凌兰见他们没动静，厉声道。
郑少翎暗自苦笑，随后立刻跪下行礼，“小民拜见皇后娘娘。”
造化弄人，已让他逐渐放下了抵抗的念头。
但闫玉萍并不甘愿低头。
只是见郑少翎跪得爽快，她才踌躇着跪了下来，低头道，“皇后娘娘。”
声若蚊蝇，含糊得几乎要听不清。
霍芸书抬手往门上的锁静静一指，向身旁的狱卒递了一个眼神。
那狱卒立刻上前来，为她打开了监牢的门。
“带长孙玉萍下去。”霍芸书冷冷道。
“是。”
两个狱卒马上迈入监牢，一左一右地抓住闫玉萍的胳膊，拽她起来，就将她带出了监牢。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霍芸书，你要让他们带我去哪里？我是皇后的妹妹！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闫玉萍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还试图用脚勾住栏杆。
但狱卒还是把她带走了，将她关进了角落里一间偏僻的监牢。
而后，霍芸书向身后摆了摆手。
身后的人迅速退下了，包括凌兰。
郑少翎愣愣地望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她的眉眼盈盈，温柔如江南杏花烟雨。
他很想镇静下来，用得体冷静的态度面对她。
可他的目光，却难以从她那如白玉一般姣好的面容上移开。
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可当初……当初，他到底是为什么厌倦她？
郑少翎暗自叹息。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冷静。
因为她的模样，更因为他感觉到，过去这些日子所有的疑问，都将在此刻揭开。
“好久不见。”霍芸书缓缓迈进监牢，望着郑少翎道，眼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算是很久。”郑少翎笑了笑，强迫自己垂下了眼，不再看她，“当初在令溪，我苦苦哀求你，你为何不肯跟我走。”
“跟你走，为你管家，为你赚钱，为你服侍长辈，为你抚养孩子。是吗？”霍芸书轻轻地道。
郑少翎一愣。
他感觉到她的讥讽，却不知是为什么。
“这就是妻子，这就是妇道。你跟着陆延均，不也是过这样的日子吗？只不过，你会有一个更体面的身份而已。”
“事到如今，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霍芸书微抬的唇角边，匆匆掠过了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