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年烧刚退，本就有些晕乎乎，此刻听两人像是打哑谜。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自己更晕了。
什么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绛年糊里糊涂的靠在摇椅上，顾颜心那双红肿的眼落在她眼里，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混混沌沌中，绛年骤然想起昨夜，睡梦里一直问东问西的嗓音，不由瞪大了双眼。
她依稀记得，自己像是被什么魔怔了一般，竹筒倒豆子，将神尊的计策抖了个一干二净！
绛年心头不由发毛，悄悄将身子往被褥里缩了缩，肩头微微颤抖。
她心底咒骂，该死的，昨夜那些幻音，不会是真的吧？
太一将绛年瑟缩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绛年虽说笨了点，脾气过于急躁，但关乎四海八荒安宁的大事，她绝不会乱说。
长指曲起，有节奏的叩着木质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
鼻尖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太一目光扫过地面，停留在香炉和破陶瓦上。
打开香炉看了一眼，再拾起陶瓦轻嗅，登时心明如镜。
“幻药。”
他望着顾颜心，虽说不知何人教会她这个，但昨日绛年多半是着了此道。
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顾颜心苦笑。
果然，见微知著，她不过一句话，美人师父已经知道她用幻药套了绛年的话。
“昨夜绛年发烧，我乘机用幻药套了她的话。”
她坦坦荡荡的承认，若非套话，至今她依旧活在别人为她编织的美梦里。
绛年听闻，柳眉倒竖，气得想要跳起来。
奈何穷奇造成的伤口贯穿腹部，此时一动弹，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记起那日匆匆赶回来，顾颜心就殷勤的劝她喝这梨花白，那时候，香炉就在她身后升腾烟气。
与穷奇对战时，她还奇怪，那穷奇不知何故，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这才让她觑了个空制服它。
现在想来，多半因为穷奇恰巧吞掉顾颜心递到它嘴里的那坛梨花白，又打翻房内的香炉，无意间吸入许多香气。
酒气与香气短时间内，大量在穷奇体内混合，才使得穷奇与她打斗中，幻药骤然发作。
顾颜心并不理会绛年的怒火，她冷笑着，“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从相遇，到你养育我长大，全部全部都是计策！”
“那些点点滴滴……不过是以情设局，为了让我甘愿赴死，献祭我的心头血……”
望着那双幽深的眼眸，儿时，她觉得他的眼里有星辰万千，如今，她觉得他眼里是碧海万丈。
无论哪一种，皆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深邃。
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顾颜心任由指甲一分分扣进掌心。
唯有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要一个答案，一个他亲口告诉她的答案！
“我说的对吗？师，不，我应该称你为神尊！”
顾颜心笑着，笑容里却满是鄙夷。
瞧，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连他的身份都不清楚。
原来，她这位清贵高华，如天边冷月般不可触及的师父，真的不是她一个小小凡人能触及的。
他是神，最最尊贵的神祇，掌万物更迭，生死轮回。
顾颜心看着太一，眼里满是绝望。
黑白分明的眼里，海潮般翻滚的绝望下又掩着一丝希翼……
她想，若他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还是愿意相信的。
太一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里隐隐有碎芒浮动。
广袖微动，又骤然静止。
他面沉如水，缓缓阖上眼，再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再不见丝毫情绪。
顾颜心在他毫无波澜的目光里，跌跌撞撞的倒退两步。
她握着自小挂在胸前的护身符，眼眶渐渐发红。
多年的相处，她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因而，他一个微小的动作，她便能猜得出他的意思。
“对不起。”
太一双唇微启，声音轻轻淡淡。
顾颜心眼里的泪一滴滴滚落，只觉心头在滴血。
她多希望他否认，只要他否认，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信他！
咬着牙，一把拽下脖子上的护身符，朝他丢去。
圆圆的珠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砸向太一。
他明明一侧头就能躲开，却不闪不避，任由珠子砸中额角，再滚落于地。
顾颜心没想到他不躲，看着珠子砸中他，心间骤然涌起心疼。
咬着下唇，将那丝惊呼生生吞下。
她倔强的瞪着太一，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兽。
弯腰拾起滴溜溜在地面打转的珠子，暗红的珠体映着太一如玉的手指。
一红一白，对比便显得触目惊心，像是手里拿着谁的心……
真心如许，然往事陈旧，血色干涸，红中泛黑，透着不详。
指尖用力，那珠子骤然被捏碎，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微风轻拂，暗红的粉末被风一吹，四散无痕。
就好似重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了无痕迹。
顾颜心见他决绝至此，心里有什么也随着这珠子碎了满地。
她捂着胸口，木木的，似乎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空落落的，很冷。
“我才不要被献祭！”
咬牙切齿，顾颜心怒道：“四海八荒会怎样，关我什么事？”
“凭什么死的人是我？凭什么？”
她大吼大叫，她无比憎恶他那漠然的神色，她想要激怒他，让他生气，恼怒！
太一只是静默的看着她，良久，“你走吧。”
瞪着眼，顾颜心不敢置信。
“既然你不愿赴死，那你的存在毫无意义，你我师徒情分就此而止。”
太一淡漠的说，脸上无喜无悲。
弯腰抱起绛年，一步步走上二楼。
竹楼每一声“吱呀”，都好似敲在顾颜心心里。
她愣愣的看着他就这样离去，连背影都不曾有丝毫犹豫。
眼中的泪，越涌越凶，她胡乱的抹着。
抹着抹着，顾颜心“咯咯咯”笑出声来。
先是轻笑，接着不可抑制地笑得浑身发抖。
她笑自己，时至今日，竟还在心底对他存着幻想。
她笑自己痴心妄想，竟期盼着她在他心底有那么一丝不同。
原来……不过如此。
除了命定之人，她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那些关怀，那些体贴，那些迁就，是要她用命去换的。
苍生无辜，难道，她就不无辜吗？
苍生的命是命，她顾颜心的命就不是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