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他自大到以为他可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可是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死亡和血腥蔓延着这片土地,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莫商泠朝着他伸出手,用力的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纂得苍白的手指,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却带着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孤注一掷,那一刻,易少卿的伪装土崩瓦解,风流浪荡子的皮相之下,钻出了那个爱哭的胆小鬼。
空气中仿佛还有年少的易少卿在哭,他听见他在叫“商泠......”
“没关系,我在这。”莫商泠另一只手揽住他,轻声的说。
这么差劲的他,值得吗?
易少卿无数次想要问莫商泠的问题,可是他从来不敢问出口,也许问出口了,莫商泠自己想明白了觉得不值得了,就再也不会留在他的身边了。
“值得吗?你那么拼命的维护易少卿,可是他和他的家人都把你当做一个怪物,需要你的时候就施舍你那么点所谓的温情,利用完你就一脚把你踢走,生怕给他们招来什么祸患,到最后还不是一个人,你值不值呐?”
他想起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在冥渊,当时还在的天王岑扶对着莫商泠无数次的耳提面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怎么那么傻,你把他看的那么重,可他拿你当什么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保护他,他把无悲子给你,这本就是一场交易,多一点付出都是赔本!堂堂地狱王,高高在上,每天为这么一个狼心狗肺不知道回报的兔崽子处处考量,你做的还不够多吗?可他呢?他为你做过什么了?!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又何必拿着真心让人作践?”
“值得。”莫商泠总是那么回答他,声音轻柔却固执,“他是我的眼睛,带着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很多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靠着对那个新世界的向往,我才能在这无数的战争中坚持过来,萨黛的桃花糕,淮安的流乡酒,桐州的花苞醋和果茶,这世界上还有好多美好的东西我没有尝试过,我怎么舍得现在就放弃?”
易少卿靠在莫商泠的肩膀之上,回忆起那些让他现在回忆起来都会流泪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身边的这个人为了他付出了太多,搏过命数,挨过换骨脱胎的痛苦,可他却什么都没能给她。
胆小鬼......懦夫。
“为什么,一定要是易少卿呢?”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抓着半空的酒瓮,大张着双臂倒在青石瓦的屋顶上。呼啸而过的山风在山谷里幽幽的呼鸣带来三叠道上行至末路的梅花的香气,他从来没喝醉过,但他总觉得今天应该是醉了,不然明明该高兴的,怎么说着说着又想哭了呢?
从他和莫商泠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过平静的日子,从儿时鸡飞过跳互相嫌弃的你追我赶,然后就跑到了萨黛的漂亮小镇,每天趴在玻璃窗上等着冰糖葫芦出炉,然后一人一只的酸甜,现在看来酸到掉牙的木偶戏,冥渊没完没了的消息轰炸,好像是出远门一样兴奋的偷偷跑路,但是总会被人从墙头或者是湖中心领回冥渊,每一天都过得丰富无比,然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还停留在原地,莫商泠却好像是一夕之间长大,她变得越来越习惯保护人,习惯于冲锋陷阵,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只有在易少卿的身边,她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和他抢糖葫芦的一点模样。明明那么单薄的肩膀,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抗在了自己的身上,哪怕是豁出了自己的命都想守护萨黛,保护他的信念.......
这是用死亡凝结而成的爱情,即使在坟墓中也不会腐朽的爱情。
他无意识的握紧了两人交叠的手。
“少卿。”
“恩?”
“你有没有奇怪过,为什么我...和尚明轩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莫商泠轻轻的笑了一下,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易少卿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可是莫商泠却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我和她明明是同父同母,可是她能留在尚连是的身边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可我却要被丢进无间之门,和一群吃人的怪物厮杀,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那个时候我遇见了莫商泠,哦,准确的说应该是先代的那位,她告诉我只要我愿意接纳她在我的意识里,我就可以活着离开无间门,所有我失去的,我所被人抢走的,我全部都可以拿回来。”
“你知道的,那些条件对我是有多少的诱惑力。我答应了,可那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我从无间之门出来,还带出了九黎剑,可我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看着那些尸体,我再也不会恐惧,不会厌恶,生死道,把我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可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很长的大段时间,包括认识你的时候,我完全都忘掉了自己的过去,我不记得尚钧,不记得尚连是,可我唯独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抢走了我一切的尚明轩!”
“我努力控制自己想让自己慢慢的正常下来,可是没有人愿意在意我的想法,他们需要的只是我这把剑,完全不需要有自己的思维,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的快要绝望了,所以啊,我无数次的庆幸,我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你。”
莫商泠絮絮叨叨的说着,易少卿却怔在了原地。
原来,他们当时的初识,他们的交往,会有那么多的人反对,原来,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原来......
“易少卿......”
“恩,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