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点点星芒点亮了人间的天幕。
萨黛的露天戏台上,皮影的样子打在泛黄的纸屏上,风风火火的东跳西跳,你追我赶,锣鼓喧响。
莫商泠坐在对面戏楼的顶上,俯瞰着下面吹拉弹唱发热闹和空无一人的戏院。
风吹过雪色的长裙,带着猎猎的响声,品味这场只有一个观众的独角戏。隔着一道幕,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瓦当松动的声音,莫商泠一回头就看见易少卿顺着梯子爬了上来,还抱着一打的老酒瓶。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难得见你一次,还急着赶在下走。”易少卿笑眯眯的在莫商泠身边坐下。
“这不是以为你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吗?”莫商泠说。
这是这个戏院里面唯一的保留节目,当年莫商泠第一次到萨黛来的时候,那个老人表演的也是这个节目,只是莫商泠喜欢皮影戏,易少卿喜欢木偶戏以至于两个人在这一方面从来都打不成共识。
“这不是你在这儿嘛。”易少卿笑道,从背后掏出两罐小小的桃花酿,两人相视一笑,拍坛启封,绝口不提之前的事。
台下演的是《花嫁》最老的哪个版本,但是最新的又有什么用呢,左右现在萨黛的人基本上都不会去看这些已经可以被叫做老古董的东西。
毕竟,老古董,只有莫商泠这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东西才会喜欢。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们看的好像也是花嫁。”莫商泠说。
“是啊,都快十年过去了。”易少卿双手交叉在脑后往后靠,“很多人都不在了,但是幸好,我们还在。”
无论他们两个人怎么努力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三年前的冥渊之战,一直是他们两个人心头的那一根刺,和马上就要到来的那满城风雨一起,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少卿,我......”
“嘘。”易少卿竖起了一跟手指,“商泠,就让在下任性一次,活在当下,好吗?”
活在当下......
是珍惜眼前人,还是明知前路荆棘,舍得一身剐把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平安的送到彼岸,然后做最后的告别?
夜色渐浓,而台上的戏正在一片锣鼓喧嚣之中跨入了最高潮的不忿
晚夏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凉意,一阵凉风吹过,易少卿不自觉的拢了拢身上的衬衫。
“觉得冷,就回去吧,左右这场戏也快散完了。”莫商泠递过刚买的烟炉给他,被拿在莫商泠手上太久,似乎也粘上了她的温度。
易少卿接过的一瞬,对上了莫商泠的眼眸,还是那样淡然的颜色,却在她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染上了担忧的光晕。
她第一次为他出现了情绪,却是在担心他
易少卿垂了垂眼睑,忽的腾出手,大笑着揉上莫商泠柔顺的长发。
“商泠美人啊,那种卖狗皮膏药的话你不会当真了吧,啊?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易少卿笑了半天,好似真的是捉弄到了莫商泠一般。
莫商泠就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眼中神色未变,像是在看一场空洞至极的表演。
易少卿脸上的笑容僵了下来,随即是更夸张的语调,“干嘛,商泠,不会真的被我吓到了吧,你堂堂地狱王神经不会这么脆弱吧啊?”
易少卿想像先前一样抬手抚摸她,却被莫商泠伸手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
手腕上的触感冰冷无比,甚至还有薄茧的粗糙。易少卿微抬眼眸,莫商泠看着他,眼神是从未见过的认真。
“别再笑了……少卿。”莫商泠踮起脚尖,抚上他的眼睑。“你的眼睛,在难过。”
易少卿低头看着她,鼻尖萦绕的都是莫商泠手上熟悉的鸢尾花香。
第一次见面,就是直白而不留情面的剖析,这个理智到可以将一分一厘算计到最大化利益的女子,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
不懂得开心,不懂生气,默认被这个世界所拒绝。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着认真起来的她,易少卿似乎从来都没有办法搪塞。
他躲闪着避过莫商泠的视线,喉咙酸涩的装作平静。“不然的话,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他习惯性的低着头,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宠物,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在下......不想和你分开。”
他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又不争气的多了点温热的痕迹
“像在下这么糟糕的人,不管到哪里,都只会给你拖后腿,在下原本想着带你离开冥渊,什么冥渊之战,什么生死棋局,我们再也不理会,可是在下太没用了。”
他不敢看莫商泠,“你和尚明轩的那个交易......不能终止的吧。”
莫商泠也没有看他,,良久易少卿听到莫商泠“恩”了一声。
“没关系的,少卿。”她说,“你不需要介怀这些。”
对,没关系的。只不过是用自己的命去供养另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把自己无时无刻的放在危险里!
易少卿的心里在不停地叫嚣,那些话似乎马上就要冲出了口!只是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把自己的头埋进了双臂之间。
那一瞬间,仿佛是一把发狂的魔剑,猝不及防的被封印在了阵法里,丢盔弃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