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黑盒子。
没有贴任何东西,只是形状看起来,像极了骨灰盒。
旁边放着才拿走的白布,看得出来,应该是才从盒子上拿开。
沈荇摸着手机,哭着跪了下来。
她一面哭一面掩着脸,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最后趴在床踏上,手里仍是摸着手机。
哭嚎声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
她是个孤儿,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没有根。
她是何大婶从水流上捡的,被送到孤儿院,再到重新走回大麦村,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都安排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疯狂的想要见到何婶,想听到她叫自己妮子,想听见她说丫头,你好好地,不管在外头怎么样,你还能回到何婶这里来。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村长病死的时候,何婶就已经开始吐血了。
她后悔了,如果当时就留在何婶身边陪着她该多好,可以不让何婶死的时候有任何遗憾。可以让自己如今不会这么痛苦,可以留下来陪着他们。
至少可以养老送终。
可如今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显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站在旁边,眼睛通红。
整个大麦村出事以后,最难受的就是沈荇,哪怕是其他人也最多就是感慨,可沈荇跟其他人似乎不一样。
她跟李显说,“我是吃百家饭的,大麦村里面全都是我的父母,我却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离我而去。”
李显记得她几乎是成宿成宿的不肯睡,在医院的走廊里,缩在椅子上,谁经过她跟她说话,她就只是抬头看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会她已经考上了大学,凑够了学费,叫她去上学,可她一直没去,跪在医院的门外不肯离开。
她那段时间简直就是疯了一样,村长到医院去找她,“学校电话都打过来了,你怎么还不去学校。你在这里也没有用,有医生有护士,你又帮不上忙。妮子,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怎么能断送自己的一生?”
沈荇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村长哭,哭的不成样子。
她倔强的扭着手不肯走,村长急的不行,也知道沈荇是什么性格,“你听话,我在这里就行了,等我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你好好的回去。你不能这样,妮子,他们这也是命。”
那个时候村长也已经开始不太对了。
李显那几天去医院没见到沈荇,还以为她去上学了。
结果她竟然跑去寺庙拜佛烧香,只求神佛能救他们一命。
她没有父母,可她眼里,生病的全都是父母。
没有人知道她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睁开眼拖出来的就是白布。
大门推开的那一刻,医生站在她面前摇着头,她几乎跪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那沉默背后有什么。
李显记得,她从医院回学校的时候,跟李显说:她讨厌白色,讨厌医院……
仓库里的哭声慢慢停歇下来。
李显从沈荇手里拿过手机,将照片从手机里删掉,又从回收站里全都删了,才跟沈荇说:“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我帮你。”
沈荇坐在地上,好像被抽空了力气,人看着也有些呆滞。
她跟李显说:“你记得江逆的资料么?”
李显点点头,“当然知道。他的资料我一直都很熟悉。你也知道,那几个人的资料,我们都有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沈荇说:“不,你记得的不会有我记得多。”
李显奇怪的看着她。
沈荇说:“我从拿到资料到如今,没日没夜的盯着那些资料,没见到他之前,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他会说的话,会出现的下意识反应。”
李显说:“你毕竟是聪明,能想到这些也很正常。”
沈荇却似乎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会做什么,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对付我。他的每一步反应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几乎没有任何意外。”
“没遇见他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遇见之后,他的所有反应都顺着我的猜想。”
说完,沈荇突然笑了起来。
李显问她,“所以——这本来也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有哪里不对?”
沈荇望着他,“是啊,没有哪里不对。”
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只是语气里满是无助。
哪里不对呢?
无数日夜才找出来的路子,哪里会不对?
沈荇后半夜并没有走,在李显的床上睡着了。
李显本来打算睡在外头的沙发上。
可看到沈荇时不时的颤抖,还是有些闹心,抽了凳子坐在她身边去。
李显包里有烟,放了很久了,已经有些长霉了。
他从身体被检查出问题的时候,就已经戒烟了,这是他戒烟前买的最后一包烟了。
他摸着烟盒,听着沈荇均匀的呼吸声。
想起强子那时候跟他说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显不是读书的料,那个时候跟沈荇强子三个人在邻村读书,后来又去了县上。
强子跟沈荇较劲,互相争夺第一名,李显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互斗。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多开心。
李显私下里偷摸问过强子,“何婶说你以后要娶念安的,你娶不娶她?你要是把她娶回家,到时候你晚上睡觉都不能消停,她都打你。”
强子就不服气,“她敢——娶回家,我就不让她见到我妈,看看到时候谁给她做主!她就仗着我妈给她撑腰,什么都敢做!”
李显就笑,“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妈跟白念安。”
强子根本不服气,“我才没有。”
强子后来也考上了大学,跟沈荇读的是同一个大学。
可是强子去了大学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沈荇几次去找他,都找不到他人影。
包括李显去找,也从没找到过强子。
李显听沈荇说:“我去宿舍里面打听,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可能呢?我根本不信,他不会背叛我们的!”
李显叹了口气。
沈荇睡得依旧十分安稳。
李显靠在凳子上,慢慢也睡着了。
沈荇好似又梦见了何大婶,端着木桶站在水边叫她的名字。
“念安,过得这么辛苦,就算了,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