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强一早去到老宅,高旭东还在灶房吃饭。
他给楚家强端上馒头、稀粥和小菜,就见楚家强眼神直愣愣。近来楚家强瘦了,颧骨一高,五官愈加立体,鼻梁侧翼投下阴影。
自从管胜利挖走科技员,又借科技员撬公司的农户,还夸大宣传诱骗农户购买表现一般的种子,桩桩件件都被楚家强和李胖告诉给高旭东。
这会儿楚家强将碗筷一推道:“哥,你得帮俺,管胜利这人是大白菜倒了秧——打根上坏。不收拾他,这口气俺咽不下去。”
高旭东咬了口宣腾腾的白馍,这馍是宋婶送来的。说道:“薛建那事,你想开点。留得梧桐在,不怕没有凤凰来,公司情况好了,一定有愿留下的人才。至于收拾管胜利,还是再看看。”
“还看啥?”楚家强额头上暴起青筋,“胖说他又在打咱经销商的主意,让经销商照咱培训的法子去推他家的种子!咱花钱培训的科技员和经销商,就被他一撅头挖走了?”楚家强看高旭东只沉默着喝稀饭,又道,“我这不只是因为建子,实在因为管胜利这人吃人饭不拉人屎!”他见高旭东还是不说话,气道,“你要不帮我,我就自己干!”
很快,云州种子公司和老管种子公司在经销商阵地展开了争夺战。
先是管胜利承许经销商,只要用云州的方法推销出老管的种子,每包就比云州多给他们一块的返利。
没两天,楚家强让李胖告诉经销商,只要说服买老管种子的购买云州的种子,云州就在老管所加返利的基础上,再加一块钱。
消息很快又传到管胜利那儿。
“比咱多加一块?”管胜利冷笑道,“他加咱们也加,想玩就陪他玩,我看云州有多少钱给楚家强耗!”
经销商的兴头最足,今天卖老管的种子,炒得老管的返利多加一块,明天就换成云州的种子,又能多得一块的返利。等后天再换成老管的种子……就这么两头吃。自从楚家强回来,原先的经销商看在楚家强的面上,返利又降回八块。而今倒好,鹬蚌相争,经销商又将返利从八块涨回十二了。可是还在涨。
种子市场都躁动了,这风潮很快席卷到外面的市场。有眼红的零售商打电话来公司,问他们店里正卖老管的种子,能不能也卖云州的种子。
“没问题。”楚家强让李胖在电话里回说。
“真像你们说的,只要让买老管种的换了你们公司的种,一包就比老管多返一块?”那边又问。
“是这样。”李胖嘱咐道,“记好账。”
这样一来,经销商便争着抢着卖老管和云州的种子,自然挤压其他公司的市场。一些公司投诉给市场监管。但对返利这种潜规则,又没造成恶劣影响,投诉也无济于事。可其他公司也不能坐以待毙,又拐弯抹角找到尤建林,让能说得上话的尤建林给云州公司施加压力。
尤建林很快把电话打到张栋伟那儿:“老张,我这边的货都已经铺进临千,你们这么搞,影响到我客户。都知道咱两家合作,现在我也很难办啊。”
这时返利已被经销商炒得逼近十四。张栋伟也是按着头钻火炕,憋气又窝火。老楚在的时候,公司勒紧裤腰带推广种子,最高也就给十五的返利。而今老子打江山儿子霍霍,楚家强这个败家子为跟人耍勇斗气,竟让公司又倒回去了!若返利再涨几块,除去制种、储藏、包装、运输,公司几乎白干!
“老尤,我这么跟你说,这是楚家强的个人行为,他瞎胡折腾,跟公司无关。”张栋伟生气地道。
“咋没关?楚家强是不是云州的总经理,卖的是不是云州的种子?”尤建林听张栋伟没了声气,缓和道,“老张,提醒你一句,该处理尽早处理,内部撕破脸,也总比刀把递给外人强!”
张栋伟一凛,放下电话就开会,公司里持股多的都叫来了。等楚家强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高旭东也坐在角落。张栋伟知道楚家强这愣头青听高旭东的劝,专门把他叫来。
楚家强心里明镜似的,这就是个审判现场。
“说吧,想咋着。”楚家强将自己窝在椅子里,翘起二郎腿。
众人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网扑向他,楚家强翻起眼看天上。
“你今天就跟经销商说,之前说的返利都不作数,公司没同意,返利还是按起先谈好的。”张栋伟冷道。
“开公司没个信誉能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口唾沫一个钉。”楚家强道。
“还知道你的身份哩!”张栋伟愤怒地拍着桌子,“这返利公司咋承受?卖一包种子返十四!”张栋伟似乎被这个数字噎住,缓口气道,“话是你吐的,你要不愿意改口,多出的返利你就自己给经销商,跟公司没关系!”
“行,”楚家强轻快地起身道,“没事了吧?”
所有人都呆了:楚家强怕不是受了刺激疯了?八块的返利涨到十四,多出的返利楚家强个人咋给?总不能真看他卖房卖地,更不能让他卖公司的股。
老邢道:“楚总,管胜利是蛆,咱不能跟着当蛆。他推的那俩品种,农户们种一季就知道几斤几两。不用跟他斗气,他自己就搬起石头砸脚。”
楚家强哼道:“明明咱有好种,为啥非得看农户种赖种?你们说良心话,管胜利又撬咱的科技员又撬咱的经销商,就没一个人有血气,都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老田摆手道:“咽不下去也不能胡来!市场是让你斗气的?再说了,好种赖种不是靠谁口头说的,得靠农户的口碑!有火气先把这季的科技员干好,打造好口碑,这才叫争气!”
楚家强哼一声,梗着脖子不理。众人知道楚家强的脾性,都去看高旭东。
高旭东知道众人等着自己发话,便道:“楚总,这事是欠考虑……”
“都甭废话,事情到这份上,俺不能让管胜利扇二回脸。他敢涨,俺就敢陪着!不过大家的话俺听进去了,不能牵连大家受罪。俺话放这儿,返利就到二十,他管胜利要是敢跟到二十,到时俺给他跪下!”
楚家强将高旭东的话堵回去不理,竟摔门走了。自从楚家强再进公司,对高旭东无论面上还是里子都言听计从,现今竟然当着众人摔打高旭东的脸面,看来这回是九头牛难拉回了。
返利还在涨,经销商们这边哄卖老管的种子,转头又换云州的种子。眼看麦子将收,要种夏玉米,市场火热,经销商更是火热得跟过年似的。老田看这势头,建议张栋伟不然先出个声明,公开告知经销商,说楚家强承许的返利由楚家强个人负责,也许经销商怕楚家强承担不起,能遏制遏制。
张栋伟虽因楚会东出尔反尔恼着楚家,但真要说发这个声明,把楚家强置于让经销商厮打的境地,还是难狠下心。再来把公司的内部矛盾赤裸裸放到明面上,难说会给公司带来啥动荡。便只说再看看,他先跟高旭东商量商量。
谁知他去老宅几次,都扑了个空。高旭东不是去地头顶科技员,就是去了贾家寨。张栋伟给高旭东打电话,那边也只说“再看看”。两人就住斜对过,高旭东竟跟泥鳅似的滑溜得捉不到首尾。渐渐地张栋伟便疑心高旭东是在躲自己。而今返利逼近十六,谁看公司都是大厦将倾,还指着高旭东能死心塌地留下?
张栋伟不由跺脚:“难道公司还真是要遭上一难!”
高旭东去贾家寨,也不光为躲张栋伟。
贾家寨如今又出一栏兔,地下井也已经修好。可果园浇水虽然方便了些,又有不少种兔待产,村里人手仍是紧张,需要轮番伺候种兔生产坐月子。高旭东闲时便去帮手。除此之外,贾友珊也有新想法要跟他商量。
原来贾家寨自从又盖了大兔舍,再加上养在果园的兔,每天都有大量的兔粪。村里靠山开辟了地方来发酵兔粪,做成的有机肥供应村里的农田和山上的果园,庄稼和水果的长势竟都比邻村高一截子。于是旁的村子也都闻讯赶来,想买兔粪发酵的有机肥。起先贾友珊都是友情赠送,可来的人多了,她便琢磨着能否在村里建个有机肥加工厂。
高旭东仔细考察一番,觉得这事还是有待商榷,建有机肥厂,单靠村里的兔粪体量不够,可要再从别处运,贾家寨的位置又不方便。贾友珊知道高旭东说的是实情,想说什么终没说,叹口气。
高旭东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有机肥能供上村里的庄稼和果树就不错了,肥水先不流外人田。等以后养兔的规模也扩大了,再想其他办法。”
现在全村人都知道高旭东是贾友珊男朋友,高旭东一来,连贾友珊的尾巴七巧也会躲起来,不当两人的电灯泡。
贾友珊也只能点点头,揽住高旭东的胳膊道:“行了,那就说说你的事吧。”
“我有什么事?”
“你没事?”贾友珊抚抚高旭东的眉峰道,“眉头都拧成疙瘩啦!你们公司因为返利的事闹成一锅粥了吧?你一趟趟往这儿跑,真是纯粹要给我出主意?你会这么六月天戴毡帽,不看气候?”
高旭东噗嗤笑了:“我以为你一心操心村里,又是地下井,又是兔舍,又是有机肥,忙成这样,还有心思关注我呢?”
贾友珊哈哈笑起来:“马王爷三只眼!”
从贾家寨回来,高旭东畅快多了。最近他确实提着心胆。当初楚家强找他,说要教训管胜利。高旭东其实早就想给管胜利教训,假种的线索当初就集中在他身上,农户们更是被他坑的差点地都拿不回来。只是打蛇不死被蛇咬,要教训,就得够疼!
“他管胜利不是要卖公司?咱逼得他没路走,把他公司拿过来!”楚家强知道高旭东的想法后说。
“那当然好。只怕还不够。”高旭东心想,他管胜利背后,估计还有人伸手呢!
于是两人商量一番,给管胜利来了出欲擒故纵:趁管胜利提高返利撬经销商之时,楚家强也让李胖跟上,只要说服买老管种子的改买云州的种子,也多给一块的返利。
管胜利果然跟着杠上了。
管胜利上钩后,高旭东又让楚家强趁着公司开会叫嚣,要一直将返利杠到二十块。这事很快被留下的科技员传给跳去老管的科技员,管胜利当然也知道了。
但高旭东知道管胜利虽爱斗狠,人却不傻。他让楚家强在会上毫不顾虑自己的面子,就为表明这事是楚家强一人跟管胜利斗气干的。那边又让李胖在外头煽风,说些管胜利一定不敢跟进的话,话自然也都被传给管胜利。终于激得管胜利一路跟进,答应给的返利也越来越高。
这天晚上高旭东回到老宅,就接到楚家强的电话:“哥,返利到十八了。”
“咱这边还是老管那边?”高旭东问道。
“老管那边,哥,咱怎么办?”
高旭东微微一笑道:“够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