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旭东赶到大街,远远就见公司门口围了人,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张栋伟抓到些蛛丝马迹立即动手,显然不想给楚家强任何机会,更别说拖延开会。果然是不信直中直,须防人不仁。这张栋伟看起来好面儿,总爱摆个长者谱,做这种事一点不手软。
公司灯火通明,半条街的村民在门口探头探脑。高旭东往里赶却被拽住了,回头见是薛晴,抱着孩子紧张地问:“高专家,不会出啥事吧?刚俺弟凶神恶煞跑出来,俺妈怕出事,让俺来看看。”
薛晴一问,人人都盯着高旭东,高旭东正说着“放心,没事”,就听楚家强的叫骂声在二楼炸开:“好你个张老头,你当年咋承许的?是不是同意俺爹说的,让公司生产好种子,让大家吃饱饭!你到俺爹坟头上柱香,让他看看你干的啥事!”
围观人一下静了,瞪眼听着动静。
高旭东快步进公司,直上二楼,就见研发室改成的小会议厅满了,人一直溢到楼梯口,张栋伟和他的老伙计里头坐着,楚家强和他哥们儿外头站着,气势汹汹。朱羽竟也站在楚家强一方,被楚家强的几个哥们儿不时恶着声气瞪一眼。
张栋伟冷哼道:“我咋承许的?你爹咋承许的?谁不是个见证?你爹逼着我做的恶人!”
薛建道:“张老头,你把公司搅得乌烟瘴气,也是我老楚叔逼得你?你让公司得着啥了?你敢说你不昧着心!”
张栋伟拍桌子正要说话,朱羽道:“张叔叔,你们中国有句话,八个人抬不走一个‘理’字,我今天是不是说这事还得查,你答应我谁也不告诉,转头就来赶楚家强,你讲不讲道理!”
高旭东听着朱羽的话,心想果真跟他想的一样,故意问朱羽道:“你怎么在这儿?”
朱羽指着张栋伟:“他从我这儿套话,知道了老严本子上的字,就说那批包装袋是楚家强订的,假种子也是楚家强造的。”又对张栋伟道,“我信你才告诉你,你不顾自己的信誉,还让我做不了人。我爷爷说做生意首要是诚信。你当了董事长,这公司更好不了!”
高旭东心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如都摊在明面上。张栋伟看来是吃秤砣铁了心,要用假种子赶走楚家强。这么多人不至于都被他牵着走,有人做见证,反倒让他多些顾虑。
当下说道:“张总,这事就像朱羽说的,老严本子上的话不清不楚,他是说了帮楚家强接包装袋。接的什么包装袋,什么时候接的,这话都得再问。现在红没见红黑没见黑,下定论未免早了点。”
楚家强啐道:“呸,老子啥时候都没跟他有包装袋的牵扯!这个老严听谁的俅话来编排老子,现在我就叫他来对质!”
说着果然拿出手机打电话,高旭东知道老严肯定不接,赶紧给楚家强使眼色。
张栋伟看眼前情形,知道这事就像毛线团子,越到后越扯不清。管胜利说得对,快刀斩乱麻,先下手为强。不管高旭东起不起疑,他现在都是个乌龟进了尽头巷,无路可走。好赖是个这,干脆今天就了结。
张栋伟问道:“那本子上是不是写了楚家强的名字?是不是写了包装袋?人家老农是不是说包装袋是楚家强订的?这事不管再查,楚家强是不是有嫌疑?”
高旭东不明白张栋伟说这话的意思,只能道:“是这么说……”
张栋伟突然问楚家强:“你一口一个你爹一口一个你爹,我问你,当初你爹订的章程,到你这儿还作不作数!”
说着,果然扔出一本册子。高旭东不知是什么,却看楚家强一行竟然全部哑炮。他拿起看,还果然是公司章程,不甚规范。有些条款直指董事长,比如“若董事长有任何不利公司的嫌疑,必须停职,查清后无事再复任。”
朱羽也挤过来看,和高旭东对视一眼,两人明白张栋伟搬出这老楚董订的章程,今天是一定要把楚家强赶走了。
薛建青着脸道:“张老头,这是我老楚叔当年不想辜负大家的信任,订的章程,你拿出来啥意思?”
张栋伟冷笑道:“怎么?这章程就是做样子?老子那辈没用上,儿子这儿就露馅了?”
高旭东看一提到楚会东,楚家强憋红了脸也不说话,知道张栋伟捏到了楚家强的七寸,但老严那事是他查出来的,他也撇不清,又想到楚家强说这是董事会,便说道:“大家吵也吵不出个结果,干脆行使权利,楚家强还要不要留在这个位置,大家都在,不妨投个票。”
却听楚家强朗声道:“不用投!我爹有担当,我也不是孬种!什么董事长,不当就不当!要不是俺爹死在任上,让我继续领着大家干,给我我也不稀罕!都以为自己能耐,都是上秤的老鼠,不知道斤两!看你们能蹦跶多久。”又对几个哥们儿道,“你们干吧,我不干了!”
楚家强说着果然转身就走,几个哥们儿年轻气盛,恼恨张栋伟欺负人到了头顶上,知道自己留下来也是一样,一个个也跟着走了。楚家强来到大门外,村民围了一层又一层。楚家强是个憨直性子,走上前道:“他张栋伟为了当这个董事长,诬陷我造远发的假种子!他稀罕这位子稀罕的人都不当了,我就赏给他!以后公司的好赖事,都去找张董事。要是有一天他把这公司的寿数折腾尽了,想让我回来,就让张栋伟上门给我磕头!”
村民一下哗然,制种户直接问公司还能运转不能,制种怎么办?见楚家强不做理会,就冲进公司质问。朱羽突然追上去,拦在楚家强面前道:“话是我告诉张栋伟的,我不知道他在套我的话,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向你道歉。”
薛建几人本来就是耗子掉进灰堆,又憋气又窝火,听了朱羽的话纷纷啐道:“干都干了来装什么好人!跟你对象好好查去吧!”
只有楚家强不吭声。
高旭东听张栋伟口口声声说他跟楚会东的事,料想今天的事和两人的恩怨有关,便问道:“小楚,当年老楚董和张总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跟我说说?”
不想不说还好,一说楚家强突然瞪大眼睛骂道:“董事长我都不当了,还想咋着!别辱没俺爹了,干点人事吧!”说完带着哥几个气冲冲走了。
村里平时八九点就没了声响,这晚直到半夜,大街一直有人影。张栋伟知道楚家强愣,原想把楚家强逼到角里再给台阶,让他自己乖乖走,没想到楚家强竟嚷到外面去,一会儿功夫传成啥样的都有,连仓库老板都来让结了仓储费,还问仓库里的种子怎么办,生怕公司开不到明天。
等张栋伟安抚完众人,到家已是半夜。房里黑着灯,他以为宋婶睡了,进屋瘫上沙发,浑身散架。他也觉得自己逼楚家强重了,但现下他也是过河的泥菩萨,没了办法。好歹假种子的事扣到楚家强头上,暂时了一了,能跟管胜利断了牵连。不过公司本来就现颓相,经这回冲击,还有得让人焦头烂额。
张栋伟搓搓脸,起身去卧室开了灯,突然怔愣。宋婶竟然不在,衣柜被翻了一通,遭劫似的。张栋伟跳上床就看衣柜上头,那上头塞了帆布行李包,是宋婶以前从集上带回来的,说便宜又结实,以后去看菲菲用。也不见了。这才相信宋婶还真是走了,一时又气又急。他想这老太婆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能摸到路不能。又懊悔平时没买个小灵通给宋婶带着,这会儿联系都联系不上。又恼宋婶不体谅他,只说他揪着陈芝麻烂谷子不放,可扒上了管胜利这条船,根本由不得他。
张栋伟气得在地上跺了两下,恼道:“那你说我咋办?你这个老婆子说我该咋办!”张栋伟突然想起宋婶常说,“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觉得神目就是等着瞧自己落到这一刻。但又一想,他才不亏心,明明是过去欠他一个公道。
高旭东第二天起来,觉出村里有股紧张的气氛,经了云州种子公司的变动,村里人说话似乎都小声起来,连孩子的追逐打闹声也没了。高旭东摇摇头,看神龛里的土地像,依然眉眼微眯,慈眉善目。他点三支香敬进香炉,道:“土地爷,我眼看要走了,你是非让我走得不安心呀。”
正说着,手机响,接起竟是宋婶。原来宋婶昨晚就站大街口,看着公司闹成那样,又听楚家强出来说的一番话,回家就收拾了东西,先去老姐妹家住了一宿,今天一早去县城,坐客运到了临千,这会儿就在火车站,准备去上海找她女儿。
高旭东不由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婶子。”
“放心,俺菲菲去车站接我。让那倔老头子自己在家过吧!”顿了顿,宋婶又道,“小高,你也别怨俺那倔老头,他有心病哩。也不知道上了谁的套,最近天天关屋里打电话哩。”
高旭东听宋婶的话,似乎执意拖楚家强背锅的还真不是张栋伟,便问道:“婶子,张总是不是跟老楚董有过节?”
宋婶沉默一会儿,叹道:“原本老楚人都没了,我不想说长道短,显得在说人的不是。可能婶子真错了,要早点跟你说说,也许你能帮忙开解你叔哩。”
宋婶这才悠悠讲起。
原来几年前公司改制,购买股份的多是内部员工。张栋伟手头宽绰,购股最多,楚会东其次。大家原本是两眼一抹黑,觉得谁出钱多谁领导。可之前的负责人建议,为了公司发展,最好投票选出领导者,这一选,就选出了能干的楚会东。张栋伟倒没说什么,接受了大家的选择。楚会东非常感激,承诺一定让公司生产好种子,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同时承诺张栋伟,一旦公司走上正轨,就把位子让回给他。
楚会东是个实干派,做事大刀阔斧。他当了董事长,很快给公司定规章制度,又领着大家盖廊厦、贴瓷砖,公司焕然一新。他知道刚改制不稳当,可也必须闯出销路,硬是用不多的资金接下陈远发以前的一个老品种,领着大家四处拓展市场,才让公司稳下阵脚。等挣了些钱,他又勒紧裤腰带,成立了研发室。这就引起张栋伟的不满。
原本张栋伟出大价钱购股,就是想当老板,光门耀户。没想到头儿没当成,又天天跟着楚会东下力,还喝西北风。渐渐他的抱怨就多了。虽说没有特别不配合,却是经常顶撞。再加上张栋伟是不愿生闷气的主,有牢骚就发,就跟很多人说,反正他的股最多,总有一天,这公司他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