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就这么死了，更别说还牵扯了朝廷的官员和镇南王的孙子，最后只拖了几个小人物来顶罪，说到哪里都是交代不了的。
可偏偏，朱慎思手里的证据还不足，想要反将一军也是不能的。
正当几人一时间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的时候，帐外却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刀剑撞击的声音传来。
出事了！
李玄夜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却由于此刻还在装疯，不方便出去，只能隔着帐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好在就在不远处。
李玄夜一眼就看到了被人围在中间的屠刚。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夜行衣！
屠刚！
李玄夜的脑子忽然像是被雷击了一样。
他怎么会混在那些人里面。
此刻屠刚手里拿着一柄钢刀，身上也有伤，而他的钢刀抵着的，正是九义子其一的罗良。
罗良的脖子上已经被他的刀划出了一道伤口，细细地血液顺着脖颈的轮廓留下，隐匿在白色的领口处。
“因为他要背叛朝廷，背叛皇上！我杀了他有什么错！”屠刚的声音格外的高亢，与其平时较为低沉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别人看来，这种反常可以理解为情绪的激动，但是在李玄夜的眼里，此刻的屠刚更像是害怕他此刻说的话有人听不清、听不见一样。
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做一个阐释。
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阐释。
此时，恰好屠刚的视线转过来，与李玄夜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彼此都没有多做停留，屠刚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眼前的那些曾经与他浴血奋战过的兄弟，而李玄夜则默默推开，合上了帐帘。
他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这身份足够的替死鬼出现了。
李玄夜忽然想到之前自己在庭院里看到屠刚时候的一幕，那时他正在和南宫瑾比试。
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这是两个人寻常的比划切磋，可现在回想起来却突然觉得，两人当时打斗的戾气似乎都格外大了些。
外面，屠刚的声音还在继续。
“忠义如果不能两全，那一定是忠在前，义在后！他背叛了皇上，就是不忠！我只能杀了他！”
“但是我也知道，在你们的眼里，我屠刚才是那个不忠不义的人。”
“当年，二哥在战场上替我挡过一剑，我欠他的，如今我杀了他，便将这一剑和这条命，一起还给他！”
话音落下，帐子外骤然安静了下来。
“屠刚，死了。”
李玄夜站在帐子中间，独自喃喃道。
……
灯火阑珊，皓月当空。
若是论天气来看，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李玄夜坐在营地外的一处大石头上，静静的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形状，连绵不绝，静默不语。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曲长笛，悠扬婉转，于曲调之间像是蕴着浩浩人生，像是一个俯视人间的佛陀带着悲悯奏出的一曲悲歌。
李玄夜此时忽然明白，为何古今无数的人都会渴望隐匿江湖，飘然远逝。
他伸手去拿酒，手边的酒壶却不见了。
转过头去，只见八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而手里拿着的正是他没有找到的酒壶。
李玄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起身行礼。
“一个人跑出来喝闷酒，怎么，你这是在为屠刚送行？”八皇子沉声说道，“你别忘了，他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什么大义。”
李玄夜当然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妻儿。
与其说他被夹在忠义之间，不如说，从开始忠义就都是对镇南王而言的，屠刚压根也没有把皇帝当做自己的主子来看。
要说当初的太子或许还勉强有些情谊，但是对于皇帝，屠刚大概是没有什么主仆情的。
他所进退两难的是自己的家人和镇南王的恩义。
如今，他这么做，既帮了镇南王一把，又保住了自己的家人。
“一个忠臣之名，皇帝就要保得他的家人无虞。”李玄夜说道。
此时，远处飘来的笛声逐渐隐去，天地之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劲风吹过，引起山林飒飒声起。
“既然如此，你又在这里感慨什么？”八皇子问道。
李玄夜长舒一口气，顿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或许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身不由己，被太多东西裹挟着。
有时候总觉得可能是自己要的太多了，才会这么累，可是回头去看，所要的也不过是家人平安，自己平安。
可当他们被卷进这时代与权力的洪流时，却发现自保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了。
他们就像是一个马前卒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就只能前进，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那些所谓的选择，其实也只不过是被限制到极限的空间里自己想办法踩出来的第二条路罢了。
天下为棋，可惜他不是这执棋人，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是。
李玄夜缓缓起身，回头笑着看向八皇子。
“今日的屠将军，明天的李侯爷。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越过八皇子，一步步朝着营地所在的方向走去。
李玄夜命赵启去打听了屠刚家人的消息。
皇帝最多是不会管这屠刚家人的死活，像是一枚没有用的弃子给丢掉罢了，最多给一些根本没有用的虚名。
孤儿寡母在京城中，将来的日子只怕是很艰难。
只是没多久得到的消息却让李玄夜有些意外。
这屠刚的妻子儿女在收到屠刚身死的消息之后就全家搬离京城了，说是要回乡下的老家去，可是在老家附近却也没找到屠刚妻子的半分消息。
赵启犹豫地问道，“是不是皇上秘密将她们……”
“不可能。就算是皇帝痛恨屠刚坏了他的好事，可屠刚是以忠臣的身份死的，那么他身前就是驰骋疆场、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死后是忠于君主的大忠臣，就算是皇帝再看不惯，也不会为了这几条女眷的命去背上一个薄待忠臣之后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