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夜以为,这掌柜的许是认出了张氏是谁,要说的也不过是何家的那点子破事。
可没想到,这么随口一问,却问出来个大的。
“这女人时常过来,每次来既不与人多言,也不听曲听书,还点名了,只要这靠窗的雅间,多少银子都无所谓。”
“起初我也没有多心,可日子长了,到底也顾念着怕是谁家的娘子,偷着跑出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难做。”
李玄夜心里轻笑。
这说的是屁话。
你一个开门做生意的,操心这个干什么。
直接说看人家年轻漂亮,兜里又有钱,八卦心燃烧起来了就行。
扯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后来这么一留心,小人就看出了端倪。”
这掌柜的说道这里,停了话,站起来伸手推开了窗户。
“这边是端倪。”
李玄夜转头朝外望去。
长街一条,人影稀少,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这边风景独好啊?”李玄夜揶揄道。
本是胡说一句,谁知道这掌柜的却一拍大腿。
“还是驸马爷眼力好,一眼就瞧出来了!”
李玄夜一听,顿时愣怔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疑惑地重新认真审视着窗外的风景。
长街上,时不时路过三五行人,还有一个叫卖的老翁。
要说最引人注目的,也只有那对面的鹿华洞书院了。
“书院?”李玄夜问。
掌柜的嘿嘿一笑,十分的猥琐。
“娘子书生,这戏本子里不就是这么唱的么。”这边刚说完,掌柜的便立刻指着窗外喊道,“来了来了,爷,这书生来了!”
李玄夜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这鹿华洞书院外立了一个人。
瞧着不过是寻常书生的打扮,只不过,比起一般的书生,少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姿态。
年纪瞧着也不大,可站在那里却死气沉沉的,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背了无形的千斤重担。
李玄夜朝立在一旁的赵启看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那掌柜的继续唾沫横飞的讲述这桩香艳故事。
“我瞧着,这小娘子每次来,都会盯着窗户外面发呆,起初我也以为只是在单纯的看风景,可后来才发现,这娘子看的乃是下面的这个书生。”
“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原委?”李玄夜问。
那掌柜的一拍手道,“这还用问么,多半是家中父母不同意,两人私奔不成,借此机会瞧上一眼,解解相思苦啊!”
李玄夜闻言轻笑着抿了一口酒,便也没有再多问。
酒足饭饱后,李玄夜在这掌柜的一顿彩虹屁的攻击下出了门,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
只是那望着的掌柜的并不知道,此时这马车比起来时,还多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才讲述的香艳故事的男主角。
马车在长街上行驶着,车轮压碎街边嫩草,发出格嗒格嗒的声音来。
李玄夜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烟火人间,滋味十足。
“这大好的光景,金子一般的年纪,你却死气沉沉,站在那里都叫人觉得碍眼。”
这书生低着头,绑着的头发微微散落,即使坐在这里也一副失魂模样。
李玄夜回头道,“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兴许我可以帮你。”
书生嘴唇干裂,闻言也只是淡淡。
“驸马爷前来既然有话要问,不如痛快些,我还要回去给我娘烧饭。她前些日子病倒了没人照顾。”
“你知道我是谁?”
李玄夜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驸马爷英明在外,即便是我这等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也听过几分。”
李玄夜的眼中多了几分正色。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我再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叫你上这马车。”
书生道,“如驸马爷所说,碍眼。”
“还有吗?”
书生又道,“好奇。”
“还有吗?”
书生此时顿了顿,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唇。
“张姑娘,还好吗。”
李玄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他小看了这个落魄小子。
“是个男人,怎么还能叫自己问出这样的话?喜欢之人的近况需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不觉得悲哀吗?”
“爱花者无需摘花,只要这花开的明艳,也便足够了。”
说完,书生又道,“何家的事情我不清楚,驸马爷来当真是问错人了。”
“呵,你还真的是眼明心亮,足不出户,也知天下事啊。”
书生道,“乱猜而已。不过侥幸。”
李玄夜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番。
眉眼规整,一股正气,即便是被一身狼狈的衣衫遮挡住了大半的气度,可细瞧之下却也能见其被沙土掩盖着的隐隐光环。
潜龙在渊。
李玄夜不知道怎么,脑子里忽然就有这样一个强烈的想法。
“我不问别人,我就想问问你。”
这句话似乎在这书生的意料之外,他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李玄夜。
“我?”
“是。”李玄夜道,“我似乎认识你的时间有些晚了。嗯——不过好在今天天气不错,时间也还早,有得是功夫慢慢聊。”
马车带起薄烟,一路往李府而去。
李玄夜将人带进了李府的书房内。
这书生一路跟进来,对李府中各种奢华的摆件还有宏伟的布置都不甚在意,却在进了书房后看着满屋子的藏书时眼睛里泛起了亮光。
李玄夜能看到这书生对于读书的渴望。
“我要去换身衣服,你且随意。”
李玄夜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却见这书生对着书架上的许多罕见的藏书小心翼翼地翻看,还时不时地皱眉思考,仰头记忆,以至于李玄夜在旁边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发现。
要不是恰好一阵晚风吹来,摇动的蜡烛晃了他的眼,他大概能这么看一宿。
书生回头看到李玄夜,连忙合上书后退一步。
“未经允许,情不自禁,实在是失礼。”
李玄夜挥挥手,“书么,就是叫人看的。不过我倒是好奇,如今你取得什么功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