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语笑着点头，似想到什么，不经意提起，“爹爹，女儿记得，母亲当年要嫁的是一个尚书府的儿子，只是后来却无缘故病逝了。”
云穆不以为意，“好像是这么回事。”
云清语继续接话，“爹爹可有想过，当年之事很有可能是故意为之？”
云穆疑惑片刻，猜到她用意后不由得升起怒意，“柳老太爷不是一个攀权弄势之人，你母亲也是嫡女出身，又有一门上好的亲事，更何况你爹爹那时还不是太师，有什么值得他们特意设计我？”
面对云穆的质问，云清语心知，柳芸贤淑持家的形象重新在他脑海里浮现，再加上对柳芸的愧疚，自己的话在他听来，都是虚妄。
云清语给红晨使了眼色，旋即便起身要继续给云穆斟酒。
红晨忙上前，“小姐，您的手受伤了，斟酒还是让奴婢来吧。”
云穆心中一紧，目光也落在云清语的手腕之上。
云清语只是笑着摇头，“语儿没事。”
看着云清语略显苍白的小脸，云穆立即接过酒壶，“今天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清语沉默不语，云穆直接看向了红晨，“照实说。”
“是……荣和郡主府的大小姐去找徐小姐的麻烦，小姐让奴婢扶了徐小姐更衣，自己却被君小姐当成了徐小姐起了争执。”红晨显得十分为难，却还是流畅地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郡主来了还要帮着君小姐，甚至将滚烫的茶壶往小姐身上砸，小姐虽然躲了，却还是被溅起的碎片割了手腕。而后夫人来了，也是一味想让郡主把小姐赶出宫去。”
“小姐那时难过，且被纠缠着也不曾注意，是奴婢发现小姐的手滴血才包扎起来。”
等她哭哭啼啼说完，云穆才有所缓和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除夕被赶出宫，这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尤其他们云府还算有头有脸，云清语若是被赶出去，她这辈子只怕再难想嫁人。
荣和郡主护短，对女儿娇纵他知道，可柳芸，她贤德明理，居然在这种场合，帮着外人。
“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对母亲和二妹却有报复心，但面对外人时，我总是护着云府名声，护着二妹妹，不会把亲人不和的丑事放在外人眼前。”
说着，云清语有了些许哽咽，“母亲竟然当着那般多外人的面，说我平日便疯癫没有教养，让我受刑出宫……”
“纵使我和母亲没有血缘，可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我仍旧将她当作母亲，她却突然那般……”
云清语眼眶泛红，纵然笑着，落在旁人眼里却比哭还要心疼。
“语儿，是我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云穆的声音带着万般懊悔。
云清语湿润的眼中却是一片清明。这句话，是在对她说，还是透过她在和她那从未谋面的娘亲说？
“爹爹，您能和我聊聊，我的亲生母亲吗？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来看我，她是不是……后悔生下我？”
突然，墙外传来杯盏摔碎的声音。
兰英从拱门另一边走了出来，什么话都不必说，几人已是心照不宣。
云清语原是吩咐她早早休息，但显然，兰英故意留下听了墙角。
“你母亲她……并非不爱你。”云穆眼中有些湿润，“若是她还活着，必定不会让你受这般苦楚。”
云清语的心一下子被压着，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毫无征兆的，眼泪倾泻而出。
虽然有想过母亲不在世上，可她潜意识里抱着一丝期望，期望她的母亲是被人带回了属于她的地方，而不是在生下她后撒手人寰。
她宁愿这个女人是自私地活着，也不愿让自己生活在痛苦中。
她的母亲，是因她而死。
“她的……墓地在哪里？”云清语捂住嘴，不让自己哭泣的声音吵醒别人。
“在江南颍州。”
云穆在心中苦笑，抚过眼皮，颇有几分真心沉痛。若不是因为出了陛下这件事，他会带着这个秘密到地下，不再和任何人分享语儿的归宿。
“江南一带……”云清语胡乱擦干眼泪，“爹爹，年节后，女儿可以去自己的封地住一阵子吗？”
她的封地也在江南一带，待这段时间之后，她要去也顺理成章，不会引人怀疑。
“把兰英带上吧。她知道埋在哪里，你母亲死后，她的娘也跟着去了。”
闻言，云清语看向兰英，她的眸中也含着泪花。
“爹爹，我母亲她……是哪里人氏，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云穆的神色变了又变，看向他处，“不知道，她不曾告诉我。”
“爹爹知道。”云清语急切想要了解她真正的外祖家，连掩饰也要忘了，径直走到云穆面前，与他对视，身上散发的威压逼迫着云穆和她对视。
云穆势弱，却并不松口，眼中担心更甚，“语儿，听爹爹一句，你只需要知道你母亲她爱你，这就够了，至于她是何人，家住何方，一个字也不要问，更不要私下去探查，明白吗？”
云清语抬头欲争辩，触及云穆凝重的神色，云清语愣住了。那里面带着不容置疑，却隐隐还透着担忧和恐惧。
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神情，好似她一旦去查了，下一瞬，就会发生难以逆转且会让她后悔的事情。
云清语看向了兰英，后者也是从未有过的担忧。
“好。”云清语答应下来。
不去查了，就当为了爹爹和兰英。
“这件事就当作你我之间的秘密。现在你问完了，也该爹爹问你了。”云穆故作轻松挑开话茬。
“你当真愿意嫁给三皇……南王吗？”
今日定下婚事时陛下虽然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加上中间两人的种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逼迫的。但云穆心里很清楚，这个女儿从来都是极有主见的，她若是不想嫁，便是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也能想法阻止。
偏偏今日她一言不发，若不是她真心想嫁给三皇孙，那就是他们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了。他更倾向后一种可能，毕竟他有一次是亲自将三皇孙从那碧云坊请出来的，当时的场面，简直令他终身难忘。
“乖女儿，你告诉爹爹，你是不是……还对太孙殿下有意？”
云清语吓得一口酒呛住喉咙，火辣辣地疼。
“爹爹，咳咳……”
云穆自知猜错了，只能尴尬地哂笑一声，没再说话。
“爹爹，具体的事情，恕女儿如今不能多言，但是您放心，女儿选择了这条路，必然不会后悔。”
“果然，你对他没有……”没有感情。
云清语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却也没有反驳。
若是没有发生敬贵妃的事情，或许她还会信誓旦旦向云穆保证，自己一定会得到幸福。可是入籍发生了这件事，还有他前世的所作所为，让她对这个人的信任开始动摇，没办法保证自己未来一定可以按照她原来所想发展下去。
“爹爹不必担心。”云清语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心上却愈发喘不过气来。
“不论你做什么，爹爹知道，你的本心不坏，南王为人极有城府，你同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谨慎。”
“女儿知道了。”
然而就在此刻，门突然开了。
不是院门，而是云清语的卧房门。
君南绝带着半张银面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向两人走来。
看见银面公子，云穆想要厉声斥责，但碍于他知道自己的事情，虽恼怒他从自己女儿闺房出来，却也不能表现出怒气，唯恐两人撕破脸，他会把事情告诉云清语从而伤害到她。
“为什么？”
君南绝直接忽视掉云穆，只盯着一言不发的云清语。
就这样被人当场抓包，云清语心中也异常难受，却只能咬着唇忍着心痛，只是这样的动作，便好似已经用尽浑身力气，再说不出话来。
君南绝上前一步，云穆立即挡在他跟前，“你想做什么？”
“太师是否有些健忘？”
熟悉的声音，云穆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银面公子缓缓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原本俊朗的面貌。
三皇孙！
云穆闭上嘴，又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清语，见她神色半分变化都没有，俨然已经知道银面公子就是三皇孙，想起院子里还有两个丫鬟，云穆又抬眸一瞧，却见她们两人面色如常。
合着只有自己不就知道，兰英也不告诉自己，还有绿澜，看君南绝轻车熟路的模样，绿澜并未阻挠，自己却从来不知道。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
“大半夜的，殿下这是……”
“太师，我在大殿上所言，句句出自真心发自肺腑，我心悦清语，绝不会负她。太师可愿信我？”君南绝恭敬行了一礼。
云穆沉默着，看向君南绝的神情从方才的怒意顷刻间变成了冷凝，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强大的气场让云清语有一瞬的愣神，随后才意识到，这才是她父亲，真正一人之下的太师。
她甚至有些担心，爹爹的拳脚随时会落在眼前的男子脸上。
良久，停了一日的雪簌簌落下，云穆才淡淡收回目光，拂了衣袖往大堂走，“身子未愈进来说吧。”
云清语招手想让红晨兰英来扶自己，下一瞬身子悬空，人已经被君南绝抱了起来。
未免被云穆看见怒上加怒，云清语只能低声道，“放我下来。”
君南绝置若罔闻，当着云穆的面将云清语抱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自己又才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老夫只有一个问题。”君南绝的诚意，他看见了，可这是语儿的未来夫婿，他必须多为她考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