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阿薪哥说的是梁薪,他从小学就开始被教育讲好普通话走遍天下都不怕,那时起就很少说方言了,只有来奶奶家或去其他长辈家做客的时候才勉强说几句客套话。所以当面前这个人用方言流畅地说出刚才这句话时,他在脑海里经过两层翻译才把听懂对方的意思。
“呃,是。”他尴尬地点点头,本来只想找个地方坐坐,没料到这都能遇见熟人。
还是那种认识他他不认识的长辈。
“你忘记我啦?”对方兴奋地在他身边坐下,“我是阿林叔叔呀!你小时候每年过年我们都一起吃饭的!”
“哦!”梁越其实没想起来,但此刻除了装作恍然大悟认出对方他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化解尴尬的方法。
“诶我就说吧,”阿林叔叔见他想起了自己,笑得春风满面,“你都长这么大啦,跟你小时候不太一样了,要不是我眼神好肯定就认不出了。你几年级了?上高中了吗?”
“呃,”梁越笑了笑,“我大一了。”
阿林满脸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都大一了,哎哟,真有出息,考上大学了!你考到哪里了?”
“杉城大学。”
“诶这个好,好,真有出息。”
梁越又看了一眼这张脸,努力翻找记忆碎片。他父方的亲戚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数不胜数。爷爷虽然只有梁薪这一个儿子,但却有八个兄弟,他是老大。也就是说,梁越还有从二到九这八个堂爷爷,那些爷爷的子辈又有无数的堂叔姨,再下一辈又是他至今还没认全的堂兄弟姐妹……爷爷那辈虽然已经有几个兄弟不怎么来往了,但耐不住开枝散叶的子辈孙辈,每年凑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人数还是很庞大,凭梁越这种记人脸的能力,再给他三十年也不一定能一一分辨清楚。
所以他放弃了,没有必要为了这种一年一见的交情浪费自己的脑细胞。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沈佳明给他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在哪儿,也是时候回去了。
“呃那个……阿林叔叔,我得回去了。”梁越站起来,指了指门外。
“哦哦好,要回家吃年夜饭去是吧?你家住在这里?”
“不是,我奶奶家在这儿。”
“哦哦,你奶奶家,”阿林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按住梁越先不让他走,“你等我一下。”
他飞快地往楼上跑去,然后拎着两个礼盒跑下来,递给梁越:“这是一个火腿,还有一条熏鱼,拆出来蒸一蒸就能吃。不是什么值钱货,但是自己做的,味道肯定好,带回去给你奶奶,年夜饭上加两个菜,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哦好。”梁越有些懵,稀里糊涂地接过礼盒,“那我走啦?”
“诶诶好,再见。”阿林目送着他出去,一直看他走远才转身进店。
梁越一手拎着火腿,一手拎着熏鱼,越想越奇怪。每年一起吃饭,那必然是爷爷那边的亲戚,那些亲戚就算不能每个都叫出来名字,但毕竟每年都见一面,怎么着都应该眼熟,可是刚才这个,完全没印象。
他从岔口绕出去,又看到灌木丛里的指示牌,过年了小区在各处都装饰得喜气洋洋的,这块牌子却冷冷清清地躺在树丛里,怪冷清的。
毕竟是自己的亲戚,大家都姓梁,虽然梁越对梁家人普遍没什么好感,但那个叔叔看起来人还挺和善的。梁越放下手里的东西,费力地把牌子从树丛里扯出来,端端正正地架在树丛上,招牌只要摆正了,看上去就气派多了。
梁越拎着两个礼盒回家,三个阿姨和表哥表姐们都已经到了,聚在楼下厨房里嗑瓜子,菜准备得差不多了,沈佳明也闲了下来,跟他们聊着天。
看到梁越拎着两个礼盒进来,她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一个火腿,一个熏鱼,蒸一蒸就能吃。”梁越把盒子放到桌上。
“哪儿来的?你去哪儿了?”沈佳明站起来,提起盒子仔细看。
“阿林叔叔给我的。”
“阿林?”奶奶一听名字便从沈佳明手上抢过盒子,看了一眼,丢到角落里,拉过梁越的手,“越越啊,你去哪里看到他了?”
“就在小区门口,那条路走到尽头,是阿林叔叔开的饭店。”梁越如实回答。
奶奶与沈佳明和女儿们对视一眼,又拉着梁越的手,满脸心疼:“哦呦宝宝,以后不要跟这个人接触了啊,听奶奶话。”
“为……”梁越本想发问,却看见沈佳明正拼命地朝他使眼色,便住了嘴。
一直到年夜饭开始,所有人都离开厨房上楼,那两个礼盒还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角落里,无人理会。
年夜饭的餐桌上,四户人家加上爷爷奶奶,每三口之家都并排坐着,梁越被沈佳明按到了梁薪身边,整顿饭都味同嚼蜡。
他低头吃着,听大人们聊着一整年工作和五险一金,食之无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梁薪刀子般的目光便落了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餐桌上敲了敲,以示警告。梁越一下子就被激怒了,“啪”一下把手机拍在桌上,这一声不是很响,远不及餐桌上的交谈声,可偏偏大家听到这个声音却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落在他和梁薪身上。
“你想干嘛?”梁薪摔下筷子,脸立刻拉了下来。
“我怎么了?”梁越心里委屈极了,却还是冷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玩什么手机?大家都在吃饭,你玩手机?你什么意思?供你读书吃饭到这么大,读的书都到哪里去了?”
梁越浑身发颤,他想开口,沈佳明却在旁边死死按住他:“去给奶奶盛碗饭。”
他看了一眼沈佳明,“腾”一下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奶奶也紧跟着过去了:“哎哟宝宝你坐下来吃饭,奶奶自己盛……”
几个阿姨叔叔都清楚梁薪的脾气,当作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重新开始自己的话题,沈佳明拉了拉梁薪的袖子,他瞪了她一眼,一把甩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梁越是坐表哥的车回去的。
年夜饭结束之后,年纪最大的那个表哥提议去放烟花,他们便一路开车到了海边,那里正好有活动,聚集了很多人,基本都是年轻人,唱歌跳舞各显神通。尽管梁越对梁家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但四个兄弟姐妹毕竟都是同龄人,超越亲戚这一层面的关系,大家也能拥有很多共同话题,凑在一起吹烧烤放烟花,一直玩到十一点多才开车回去。
梁越是最后一个被送回去的,他一想到要回家就脸色不好,表哥都不敢跟他提梁薪的事情,直到在他家门口把车停下,两人才匆忙说了句“新年快乐”,一个飞奔离去,一个转身回家。
他在家门口的一片漆黑中蹲了好久,手机里的时间正好跳到11:30。屋外的鞭炮声逐渐频繁起来,尽管城区三令五申禁止放鞭炮,但也耐不住大家过年的热情。
鞭炮声中他依稀听见对门传来几声欢笑,他们家春晚的声音被调得很响,就算隔着一扇门梁越也能听到。
相比之下,自己家却已经一片沉寂,梁薪和沈佳明大概都已经睡下了。
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没有一起跨过年。小时候倒会一起看春晚,但那时候梁越年纪小,撑不到十二点,每次都提前睡着,后来梁越长大了,可以熬夜了,他们却再也没有一起坐下来看一次春晚。
他在包里找钥匙,正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的鞭炮,头顶的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把梁越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找出钥匙,门已经开了,沈佳明探出头来,看到梁越,朝他笑了笑:“你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梁越有点被吓到了,他看见沈佳明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十分暗沉,显得很憔悴。
“你快进来。”沈佳明没有回答他,把门完全拉开让他进来,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主卧,轻声道,“他已经睡了。”
梁越重重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你干嘛呀!”沈佳明紧张地捡起包,轻抚了两下,重新端正地放回去。梁越没有理她,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不出他所料,没过几秒钟沈佳明便开门进来了,她轻轻关好门,坐到梁越身边,递给梁越一只耳机。
“干嘛?”梁越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接过耳机戴上。
“看春晚呀!”她把手机架在书桌上,屏幕面对着两人,“还好赶上了。”
梁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便传来春晚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倒计时声音:“五、四、三、二,新年好!”
屋外的鞭炮声震耳欲聋,沈佳明用手肘碰了碰梁越,轻声道:“新年快乐儿子。”
梁越一愣,伸手搂过她:“新年快乐妈妈。”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沈佳明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