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一过,就离梁越回学校的日子不远了。这是他寒假里的最后一个周末,照例在奶奶家,满满的一桌菜,甚至可以与年夜饭的餐桌相媲美。
奶奶坐在梁越身边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一边念念叨叨着又得回去了舍不得啊之类的话,说着说着眼眶变红了,眼看着马上就要落泪了,沈佳明赶紧给奶奶夹菜:“妈,你也多吃点,梁越一人吃不下这么多。”
奶奶抹了抹眼睛,终于停止了感时伤怀。她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来转身去厨房,过一会儿端着一个盘子走上来:“我真是老糊涂,火腿炖蛋在厨房藏着居然忘记拿出来了,还好记起来,否则越越都吃不到了。”
梁越看着那碗火腿愣了愣,他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的厨师叔叔来,一个星期前这根火腿还被弃之如敝履地随意扔在楼下,现在已经用精致的盘子盛上端到了他们的餐桌上。
回家之后他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做返校的准备。沈佳明拿着一叠他的衣服进来,放在他床上:“这些衣服记得带上。”
“诶妈,”梁越叫住她,“你知道那个阿林叔叔是什么情况吗?感觉他跟奶奶他们关系不大好的样子。”
“哦,那个阿林啊。”沈佳明坐下,回忆道,“他是你小爷爷的儿子,确实跟家里闹得挺僵的,已经很多年没有来往了。怎么?那么多亲戚,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人家什么,就对这个叔叔印象这么深?”
“我过年那会儿不是刚见过他嘛。”梁越确实对他印象深刻,“他为什么跟家里闹僵了啊?”
沈佳明皱了皱眉头:“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也是听你奶奶讲的,据说是自己想当厨师,家里不让,然后就断绝关系了。”
“厨师怎么了?”梁越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让当厨师?”
“我哪知道?这你就得去问你小爷爷了。”沈佳明耸耸肩,又凑近梁越小声吐槽,“他们梁家不是总说男人不能进厨房吗?”
梁薪正好从对面房间出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站到梁越房门口,摆着一张脸:“你阿林叔叔就是不务正业,现在混成这样。你看看他的样子,再看看你自己,给我好好读书,不然也变成他这副样子就完蛋了!”
梁越把衣服放进箱子,“啪”一下合上盖子,脸色沉了下来。沈佳明见气氛不对,拍了拍梁越的肩膀,赶紧推着梁薪出去了。
“神经病!”梁越小声骂道。手机铃声响了,把他吓了一跳。
“喂!”
“诶哟,怎么,吃枪药了?”侯子天听梁越的语气不大好,意识到自己的电话来的不是时候。
“没,你怎么了?”梁越平复了一下心情,对好人就得有另一副态度。
“你能去一趟我家里不?有几本高中的教材和卷子,我们下学期的思政课可能会用到,你方便的话给我寄过来一下?填到付就好了。门的密码我一会儿发你手机里。”
“行,我现在就去。”梁越站起来穿衣服,“不对,你家不是得用门禁卡吗?”
“对,你去找一下保安,我们有一张备用卡寄存在他们那儿,我一会儿提前跟他们打个电话,你就报我名字和电话拿卡就行。”
“OK。”
“爱你越越,么啊!”
梁越穿上外套出门,打车过去。他想起上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暑假,紧接着脑海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林净的身影。应该不会碰上吧?这两人好巧不巧地偏偏同住在一幢楼,又是上下层,上一次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那时刚高考完不久,梁越依旧对林净抱着极大的憧憬,还闹出了好一个笑话,他回想着半年前的事情,尽管过去了这么久,那天那刻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他们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忆犹新。
他的心居然砰砰直跳起来,自己居然有些期待见到林净,却又很害怕——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哪怕自己很早之前就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内心,告诉了自己几百遍对林净的感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就当作是一场青春的笑话永远掩埋在姚城的盛夏里,但此情此景重现,梁越居然重新好奇起来。
不过侯子天和他同住楼上楼下这么多年都没偶遇过几回,自己能碰上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又有些失落。半年未见,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路上没什么车,很快就到了。梁越顺利在保安室拿到了门禁卡,与上一次来时被拒之门外的惨状不同,保安是只认业主的人,上回见梁越孤身一个“外人”前来,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得亏了在门口偶遇林净,才能顺利进了小区,联系上侯子天。也是因为这个,他梁越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了林净的眼前,终于为他所知所晓,两人开始有了第一部的交集。
梁越那时是真的以为这是一份久违的希望,自己和林净并不是毫无可能,哪怕对方还是第一天认识自己,那也可以用自己三年来赤诚温暖的心感化他,他甚至都下定了决心要为自己争取,无论结果如何,在无所畏惧的十七岁,任何结局都是青涩和懵懂的珍贵记忆。
他为自己计划了很久,却没能按部就班地持续几天,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林净的秘密——或者说不该称之为秘密,左不过是他有了喜欢的女孩子,还大方地向他和侯子天介绍,没有更多的赘述,一面、一句话而已,却让梁越高考之后的暑假翻天覆地,陷入混沌。
不要再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伸手接过保安递来的门禁卡,恰好一阵冷风吹来,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这回保安们知道了他受侯子天所托,倒是对他殷勤得很。他依稀还记得去往侯子天那栋楼的路,绕了两个弯就到了,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上台阶,他便看到对着门的那个电梯口前站着两个人。
他立马闪身躲到门后,背部重重地靠在墙壁上,头脑发蒙,呆若木鸡。他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来,惊动了里面的两人。
曾经想过很多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可能两人各自有了伴侣,相互祝福,互释前嫌;也可能两人都是孤身一人,匆匆寒暄便离开,各自珍重;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便是不知要怎样的缘分和机缘巧合,两人走到了一起,彼此欢喜。
无论是哪种方式,至少得好好准备,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梁越向来是个准备充分的人,一举一动都得在他的心里筹谋规划。但造化弄人,这一刻猝不及防地便到来了,让梁越措手不及。
他甚至听到门内两人的交谈声,无非是日常生活的琐事:明天什么安排、午饭吃些什么、开学前还要去哪些地方、在网上看中了一对手机壳十分喜欢……诸如此类,梁越安静地偷听着,想耐心地等他们结束离开。但情侣之间的谈话似乎永远不会终结,柴米油盐在他们口中也可变成天荒地老。梁越抿了抿嘴,转身走进楼道里。
侯子天家在八楼,其实也不算高层,只是楼道狭窄,梁越许久未运动,穿得又臃肿,一口气上楼便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他坐在侯子天家门口的电梯间里喘着气,给他发消息:“我到了,密码是什么。”
“1125。”侯子天回消息很快,“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本来还能更快。”梁越随手回复,输入密码开门。这个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一开门便是扑鼻而来的粉尘,窗帘窗户全都紧闭着,宛若黑夜。屋子里已经没有多少陈设了,只剩下了几个大件家具,仿佛立马就可以竖一块牌子直接出售。
“在我书房,桌子旁边有一堆纸箱,应该在最上面那个,如果不是的话你找找其他的几个。”侯子天这么久没回家,对屋子里的摆设倒记得很清楚。梁越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果然在这里。他沾着一手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把教材和卷子拿出来装进自己的背包里,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擦手。
他想了想,给侯子天发消息:“我抽了你桌上的一张餐巾纸。”
“?”侯子天立马发了一个问号过来,“这还要跟我知会一声?太见外了吧?你把整包拿走都成。”
梁越笑了笑,检查了一遍家里是否还有什么安全隐患,随后便关上门,突然问道:“你们家这个密码是什么日子啊?我刚才在路上还盲猜是你生日呢。”
“我在家哪有这个地位。”侯子天可怜兮兮的,“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我在家就是个多余的。”
梁越的笑容消失了,他愣了愣,把手机藏回口袋里,随手按了电梯,突然意识到楼下电梯口还有两个不该见到的人,一下子慌了神。
电梯一层一层地上来,梁越紧盯着数字变化,5、6、7、8,最后再次变成9,便停住了,然后再下来,停在了八楼。
梁越走进电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