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心里猛袭来一阵愧疚,他转过身靠在墙边,呆滞地望着走廊上略微泛黄的天花板:也许自己就不该抱着希望回来,在他们的学校里,企图找回与他有关的回忆;也不该盲目自信地打扰他的生活,企图找回从前的姚寻,认为他们还能回到过去。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固步自封的人也许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而已,梁越想或许自己不该理所当然地认为姚寻也跟自己一样,把这种结果强加在他的身上——自己的一厢情愿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几桩麻烦事而已。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想抽根烟,却摸了个空,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还是病号服,自嘲地笑了笑,顺着墙壁蹲下。
发了一会儿呆,梁越拍了拍自己的脸,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红肿,让自己看起来一切正常,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开门。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姚寻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匆匆瞥了一眼梁越就重新对着教案去了,看样子没有发觉对方的情绪变化。
梁越没理他,躺回去背对着姚寻。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一把关上床头灯,姚寻的电脑成为了病房里唯一的光源,阴冷的灯光从屏幕里散发出来投射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茫然。
他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悦,却又不知是因为什么,也不好多说什么,见他的小半个后颈还暴露在空气中,于是合上电脑起身,伸手去拿被子想帮他盖上。可没想到梁越反应很大,一感觉到被子被身后的手扯住,像一只机警的狐狸猛地往前一缩,紧紧盯着姚寻,眼神在黑暗中发出警惕的光。
“你怎么了?”姚寻愣住了,迅速在大脑里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对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没什么。”梁越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怪异,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把眼神挪开,用被子牢牢裹住自己,重新背过身去,“我自己可以。”
姚寻看着他的背影,呆滞地在原地点了点头:“哦。”
所幸梁越还没有病入膏肓,在医院挂了两天点滴,身体便恢复得差不多了。出院之前医生在病房里絮絮叨叨念了足足半小时,告诉他胃病患者的注意事项,警告他绝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好好爱护身体,否则以后年纪大了自食恶果,一定会追悔莫及。
梁越像一个听训的学生,老老实实地在一旁聆听,医生每说一句话他就点一次头,并且表示一定痛改前非好好爱惜自己,态度诚恳极了。
医生欣慰地点头,终于放他们离开了。
大面积的路面已经积起了水,有些地势较低的坑洼里,甚至能够没入脚踝。在病房里听了两天雨没觉得有什么,一出门才发觉暴雨的严重性。他们打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想要过去就不得不下地踩水,梁越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感觉到头顶的雨伞往自己这边偏了很多,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姚寻,赌气似的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车的后座,迅速关上门。
姚寻不明所以,只能收了伞坐到前排。
梁越盯着前座那个湿了半边的袖子,心想,他一定会认为我是神经病吧。
也是,换做是自己,被人蹭吃蹭住这么久,还给自己添了一堆麻烦,不把对方扔出家门已经很好了,哪儿还能忍受这样的态度?梁越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人前他可以克制自己,保持着矜持得体的样子,然而面对姚寻,却止不住地阴阳怪气。
一路无话,就连司机都察觉到车里气氛的不对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顾着眼前被大雨冲刷的道路,一边还得时刻担心身边的两个男人会不会一触即发,在车里打起架来。
还好路程不远,很快就到了单元楼门口,司机一把他们放下,逃似的一溜烟跑了。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姚寻体谅他受伤,本想帮他背着,可对方却一点儿不领情,抢过背包头也不回地上楼。
客厅里的日历还停留在星期六——梁越住进医院的那一天。他看了一眼手机,撕了几张纸把时间调整到当天:是一个工作日,姚寻应该去上班的。
他终于与姚寻打破沉默:“你去上班吧。”
“现在?”姚寻愣了愣,心里觉得奇怪,前几天还像固体胶一样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怎么突然就变得冷漠起来,还时刻把自己往外推。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梁越点点头,转身进入卧室关上了门。他看到床边的椅子上挂着一件校服外套,多半是那个借宿学生的,看来他也已经回来了。
那么自己呢?也是时候离开了吧。
梁越有些落寞地坐下,伸手摸了摸校服,手指传来熟悉的晴纶触感。自己已经多久没见过这种校服了?他有些恍惚,中学时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谁都会喜欢与年轻有活力的中学生相处吧?他们带着对世界的懵懂和尊重,对身边的人报以懂事与顺从,和尖酸刻薄的自己比起来,梁越觉得自己像极了童话故事里恶毒的后妈。
客厅传来一阵门响,整个屋子都陷入死寂。是姚寻离开了吧。梁越开门,环顾空荡荡的家里,突然松了口气。
高三的晚自习到十点才结束。
很不巧的是今晚正好轮到姚寻坐班。他坐在讲台桌上管着一个班的高考生埋头苦读,心思却早已不在教室。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都跟他作对似的,每到这种时刻就过得尤其缓慢。他看着眼前的学生们,极力克制内心的焦躁,不管怎样都不能影响他们。
也不知道梁越一个人在家里怎么样了,他吃饭了吗?会不会又胃疼了?因为手伤不能碰水,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吧?姚寻越想越急躁,恨不得立马冲出教室回家。但恪守着自己的教师职业道德,他牢牢坐在位置上,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转了个身,膝盖碰到了讲台桌底下的双开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甚至还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了回声。
不少专注于书本的学生被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看他。姚寻停住了动作,看着他们尴尬一笑。
他几乎是全程盯着手机,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到十点。下课铃声一响,他就宛如一根弹簧从椅子上跳起来,离开得比任何一个学生都快,飞速跑到办公室里整理东西。然后在教室门口等小庄出来。
“姚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快?”小庄有些意外,向来都是他等姚寻的份儿,怎么今天调了个头,自己还没收拾好东西,对方便在门口等他了。
“一会儿再说。”姚寻迈开长腿脚步飞快地朝车库走去,小庄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戴上头盔,跨上姚寻电动车的后座,感觉到今天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前面这个人硬是把无风的天气骑成了狂风,把电动车骑出了摩托车的感觉。马路上的积水还很深,姚寻一路飞驰,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宛如漂流一般,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还好这会儿难得地雨停,否则难以想象将会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体验。
一直到家门口姚寻才给他通气儿:“老师的一个朋友来做客,不过你不用担心,像平时一样,早点睡觉就行。”
小庄懵懂地点点头,全然不知对方在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有半点底气。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声响。姚寻变得慌张起来,一路进门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最后看到在书房里的梁越,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姚老师?”小庄好奇地凑上来看。
“没什么。”姚寻砰地关上书房门,把小庄推到洗手间,“你早点洗漱早点睡觉。”
毕竟书房里这副满地酒瓶的狼狈场面和刺鼻的酒精气味,实在不适合让未成年人围观。
听到卫生间里的水声响起,姚寻又匆匆忙忙回到书房,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梁越,他浑身滚烫,双颊绯红,身边堆放着好几个空酒瓶,看起来度数不低。
姚寻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椅子上坐下,皱起眉头:“你不要命了?”
梁越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着姚寻傻笑了一下。
“医生怎么跟你说的?”姚寻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他的脸,“才刚出来又想住进去是不是?”
他本以为梁越会刻薄地回复他几句不好听的话,可出乎意料的,对方什么都没说,反而伸出左手搂住他的脖子,顺势起身贴向他,想要抱住自己。姚寻顾虑着他胸前还打着石膏的左手,不敢跟他靠得太近,只能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开了。
梁越愣住了,坐在椅子上呆滞地看着姚寻,眼神里尽是迷茫。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个孩子一样低声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