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恒!”他朝整理着学士帽快步走来的人招了招手,“你怎么才来?这都要开始了。”
“别提了。”戚恒见面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昨天晚上加班,直接通了个宵过来的。一会儿听着校长讲话,我估计我得睡死过去。”
梁越见他整个眼圈都是青黑一片,仿佛三天都没睡觉一般,皱起了眉头,突然想到姚寻未来要是如愿成为了记者,会不会也是这样昼夜不分日夜颠倒的模样。
“我先去坐着了,补个觉。”主持人的声音在舞台响起,毕业典礼正式开始,戚恒猫着腰找到自己学院所在的位置,偷偷在角落里坐下,安详地闭上眼睛。
梁越回到舞台底下,在控制室的棚子下躲雨,校领导入场、毕业旗入场、校长讲话,舞台面前各个媒体的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抢占最好的机位,全都挤在了一起。梁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你争我夺,突然在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现在蹲在最前面那个身影,不正是姚寻?
在一群穿着马甲和黑色短袖、皮肤晒得黝黑的摄影记者中间,姚寻的皮肤仿佛白得发光,他瘦弱的胳膊扛着梁越从未见过的巨大的长焦镜头,稳稳当当地在最前面飞速按着快门。
一直到校长讲话完毕,他才变换了姿势,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挪动到了舞台的边缘。
“你怎么来了?”梁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快速回忆了一遍最近几天与姚寻的交流,确实没有跟他说过会过来。
姚寻蹲久了,站起来腿有些麻木。他把相机递给梁越,双手揉着膝盖,朝自己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偷偷过来的,给戚恒他们拍几张照。还好我们院坐得远,否则被我爸看见又得被禁足了。”
梁越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接下来的流程就紧紧接上,各位院长轮流上台发表寄语,姚寻二话没说从梁越手里抢过相机就往前冲。
梁越索性绕到广场最后,打开电脑开始改稿子,等待所有流程结束再去找姚寻。
他身边还有几个空置的座位,见没人来,就把电脑包搁在了上面。正认真地改着稿子,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请问这里有人吗?”
梁越下意识地拿开自己的电脑包,抬头道:“没……”
眼前这人眼熟极了,这张脸在梁越的脑海里翻滚跳跃,呼之欲出,却始终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直到他的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梁越才豁然开朗。
“楼卓!”
楼卓回头,朝身后的人笑了笑,然后在梁越身边坐下,把后面的椅子挪到自己身边,示意那人也坐。
那人带着帽檐宽大的渔夫帽和厚实的口罩,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梁越愣了愣,一下就反应过来面前是谁。
这样的身高和身材,除了张入铭,整个学校里都难再找出一个来。
但他还是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张入铭?”
张入铭略微抬起了头,朝梁越的方向看去,那双眼睛虽然隐藏在帽檐下不甚清晰,但梁越还是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是张入铭无疑。
梁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也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将近一年之前他被签约的事情,那件事情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但之后就像销声匿迹似的,没有再被任何人提起。张入铭环顾了一圈周围,摘下口罩,朝梁越笑了笑:“好久不见。”
不知是因为自己太久没见他还是因为化了妆的缘故,梁越总觉得他与印象中的那张脸有些不一样了,瘦削而立体,精致得仿佛是照着模具刻出来似的。梁越愣了愣,意识到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有些不礼貌,慌忙扯出一个微笑:“是好久不见了。”
楼卓微笑着听他们对话,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张入铭:“是你的朋友吗?”
“嗯。你应该也见过的,去年话剧节跟我们一起去了杉师大,你忘了。”
“原来是他!”楼卓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微笑地看向梁越,礼貌地朝他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了学弟。”
梁越尴尬地笑着,伸出一只手和他碰了碰,转头去写自己的稿子。
舞台上最后一位院长结束发言,接下来的议程就是拨穗礼。楼卓正了正头上的学士帽,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张入铭笑了笑,朝着自己学院所在的方阵走去。梁越看着他的背影,他宽大的学士服底下露出了一小截笔挺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
他捧着电脑坐到楼卓刚才的位置,好奇地问道:“你最近都在干什么?感觉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张入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了头,目光有些躲闪,“在公司上表演课,也接过几个角色。”
“真的吗?”梁越有些惊喜,“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我来搜一搜。”
“没什么。”张入铭重新戴上口罩,低头看手机。
梁越察觉到他的敷衍,便也不再自讨没趣,回到了原来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低头改着稿子。
拨穗之后,毕业典礼也接近了尾声。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在舞台上发表着真情实感的讲话,催人泪下,毕业生们很吃这一套,纷纷乱了阵型,站起来互相合影的、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把辅导员高高举起直往电线杆上撞的,各种情绪交织杂汇在一起,让梁越也又哭又笑。
姚寻也不顾姚老师是否会在现场发现他了,拉着他混在戚恒身边蹭合照。梁越原本不想拍照,却被姚寻死死拽住,只好无奈地摆出假笑,甚至在很多素未谋面的人的合照里也出现了他的身影。
像极了一个蹭合照的,简直无聊。梁越心想,趁姚寻不注意,偷溜回舞台底下,姚寻很快便发现了,也跟着他回到控制室旁边。
“姚寻!”他俩还没说上一句话,身后又有人上前来拍姚寻的肩膀,梁越有些哀怨地抬头看究竟是谁,发现这是一张自己不认识的脸。
但挂在他脖子上的证件,梁越一眼就能认出那个标志,是杉城日报的记者证。
“王老师。”姚寻的眼神有些躲闪,他瞥了一眼梁越,有些不情愿地看向面前的记者老师。
“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有没有去考虑?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是不是给错了,总是联系不上你。”王记者拿出手机翻出姚寻的电话,伸到他本人面前确认,“是这个号码吧?”
“是。”姚寻赔着笑,“我这手机用久了就这样,经常接不到电话。”
“是吗?这样可不行,记者怎么能联系不上呢?”王记者随口说了句,继续他刚才的话题,“我很早之前跟你们老师也说了,他应该通知你了吧?你考虑的怎么样?听说下个学期你就是大四了,要是能在我们这里实习得好,完全可以考虑转正啊。”
梁越猛地看向姚寻,他都替姚寻紧张起来,这么好的机会,这傻瓜不会拒绝吧?
姚寻迟疑了很久,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准备开口。梁越生怕他说出不理智的话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抢在他的面前接了话:“他会好好考虑的,一个星期内肯定可以给您答复。”
“这……”王记者这才注意到梁越,眼神提问姚寻这是哪位,但姚寻没有答话,他也不再好奇梁越的身份,只是拍了拍姚寻的肩膀,颇有些欣慰,“姚寻,我也是很看好你啊。你们这个校报社真是人才辈出,前有一个戚恒已经成为了我们的同事,再来一个你,杉城日报的年轻人未来可期啊。”
姚寻敷衍地扯出一个笑,朝他点了点头。还好记者时间匆忙,很快又被别人叫走了,否则接下来的对话梁越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两人回去的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所以他们都没走,坐在了舞台背后,巨大的校徽立牌把他们挡得严严实实,背后散场之后的台下工作人员们还在忙碌,嘈杂和喧嚣离他们很远,衬得他们之前的氛围更加沉默。
梁越摸了摸口袋,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这包烟从学期初始就每天放在口袋里,终于要抽完了。
他突出一口烟,干咳了一声,问道:“为什么不答应?”
姚寻张了张嘴,却没吐出一个字。梁越就耐心地等着他,等到他终于愿意开口:“我不可能去做记者的。”
“因为你家里人不让吗?”梁越掸了掸烟灰,摩挲着自己的指甲,“你从来都不会委曲求全的。”
“我就是那样的人。”姚寻苦笑一声,“我看上去没心没肺,无法无天,大学三年该干的不该干的差不多都做了,但那些都是小事,一旦事关未来,我就没有那种胆量了。”
“你放屁。”梁越把烟头踩在脚下,指了指自己,“你要真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姚寻猛地抬头,梁越的这副样子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怎么说呢?”姚寻歪了歪头,仔细思忖了一会儿,认真道,“就算没有我爸妈的反对——你也知道,新闻行业也一直是在走下坡路的——我是一个很容易半途而废的人,怕自己没有那么坚定,万一选择了这条路,最后却发现自己丧失了兴趣。那还不如让它变成一个遗憾藏在心里,未来难过了还能回忆这段日子,它永远都是美好的。你懂这个意思吗?”
梁越的脚尖碰着脚尖,沉默着不说话。
“所以其实我最害怕的不是我爸妈,应该是我自己。我没有那么理想主义,要是没有这段经历,可能遗憾几年也就淡忘了,可一旦对它产生了反感,这个遗憾才是终生的。”
“对不起。”梁越低下头,“我就是希望你能去做想做的事情。”
姚寻轻笑一声,摸了摸梁越的头发,站起来抖了抖腿:“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回去了,这几天一直在准备保研面试的事情。我就不送你了。”
梁越也点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却又被姚寻叫住。
姚寻说:“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