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仙山。
看不见的香客排成长队，从山神庙一路持续到山脚，他们手中拿着香，虔诚地跪拜此地山神。
若非山神有灵，密州城早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山神庙中，新的山神像栩栩如生，正是翩翩的模样。这是山神像破碎后，江城立刻组织人重新雕塑了，只用了一晚上的功夫，便将神像重新推起。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他带领大壮不断告诉大家翩翩为大家做的事，希望尽量多的香客来上香，以尽绵薄之力重新请回山神。效果比江城想的还有好，不过三日，九仙山的香客便一路排到山脚。
而听闻了九仙山山神的事迹，加上见到显灵的百姓口口相传，附近几个城镇的人也纷纷过来上香。
在这段时间里，山神庙的香火从未有一刻中断。
“大哥，翩翩姑娘还会不会回来，都这么久了，该不会……”大壮亲眼看着江城没日没夜在这里主持，真怕翩翩回不来，他也垮了。
江城笃定道：“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密州城的百姓需要她，她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可……神像破碎大家都看见了。”
江城看向神像，又点了三炷香上去，他始终相信，她会回来。
正是江城的这点信念，将无数香客的信奉聚集成片，让翩翩得意重塑金身，再度回到这世上。
翩翩在不周山也清晰地感应到了密州城的香火，也就是说，这不周山并非完全跟外界不通的。
广袖上神此时也带着玄镜司大大小小的司官过来，她是收到虞无咎的信息才过来的，已经知道翩翩复活，略微寒暄后，便直奔主题。
广袖上神道：“我们已经找遍了整座不周山，倒是发现了一处入口，不过要从外面打开才行。”
翩翩道：“那就更简单了。”
众人都疑惑看向翩翩，等看到她发愿，便明白了，关键时刻，还真是不能小瞧了小小山神。
更想不到的是，这密州城的百姓居然跟他们的神明如此惺惺相惜，居然都在许希望山神回归的心愿。
愿牌应验，山神自然要回归。
翩翩笑眯眯道：“有劳上神将出入口位置给我。”
广袖将位置告诉翩翩，翩翩点头，也不客气，“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很快接你们。”
说着，翩翩眨眼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众被困的上神司官：“……”
翩翩出了不周山后，当即按照广袖上神所说的位置前往，那里已经有西海的人把守，正准备彻底封堵，不过他们根本不是翩翩的对手。翩翩迅速将人解决后，打开了出入口。
眨眼功夫，虞无咎等人便出现在翩翩面前。
虞无咎第一时间上前拉住翩翩的手，翩翩笑着道：“财神爷，你们动作真快，不愧是你们。”
“……”众人并没有被夸奖到的感觉。
虞无咎带着翩翩、羲无邪、明烛和广袖上神前往枉死城，路上他便跟玄冥打了招呼，但玄冥提前翻找，却并没有找到虞无咎等人要找的人。
等到枉死城的时候，玄冥已经在门口等候，“你们要找的人，确定在枉死城吗？”
虞无咎道：“她是枉死的，第一时间就会出现在枉死城。”
羲无邪嗤笑道：“如果我是他，必定不会留下把柄。”
翩翩沉吟，“既然他心里认定人不是自己杀的，是被人害死的，那说明心中有愧，从这点来看，人魂很可能还在。但你说得对，这是把柄，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藏在大家不知道的地方。”
广袖上神皱眉，“要带人魂离开枉死城，应该没那么容易。”
明烛也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虞无咎却忽然看向羲无邪，“论对枉死城的熟悉，只怕玄冥都比不过你。你可有想到什么特别的地方？”
羲无邪挑眉，不过虞无咎还真的问到了点上，他在这枉死城关押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大大小小的事都无法逃过他的眼。如果说玄冥是枉死城明面上的城主和管理者，那他就是这枉死城的原住民和幕后之手。
羲无邪回想跟高散人的第一次碰面，嘴角微微弯起，“原来是她……”
翩翩疑惑，“什么她？”
“我偶尔会在炎池下听到哭泣声，还以为是枉死城上传来的，看来是有人在底下。”
羲无邪说着，轻车熟路地进入枉死城内，走过一处处炼狱，而后通向最底下他经常被关押的牢房。在众人眼皮底下终身一跃，跳入岩浆之中，很快便从底下带上来一个人魂。
那人魂历经三百年的烘烤，受尽折磨，忽然得以现世，还不敢相信。
“师嫂？”虞无咎认出来人的身影。
舒听闻言，抬起头，看向虞无咎，一下子便认出这是高散人的同门师弟。
“韶光君，你怎么会在这里？”舒听诧异地看着虞无咎，而后左右寻找高散人的身影，“逍遥子呢？我相公在哪？”
虞无咎看着舒听的模样，知道她这些年从未恨过师兄，决定先带她离开枉死城再说。
翩翩看出舒听是温柔的人，关押了这么多年，面上也毫无怨气，单是这点，就说明她心性纯粹。想到这样的人，居然被高散人杀死还关押，翩翩就气从心中来。
羲无邪对于这种蠢女人自来是没什么耐心的，嗤了一声，等出了枉死城道：“不要说废话了，赶快让他带我们找找金身所在。”
确实也时间紧迫，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真让师兄再修成肉身的话，一旦位列仙班，必定会逆转天道，造成天地浩劫。
“究竟怎么回事？”舒听着急。
虞无咎将高散人的所作所为告诉了舒听，舒听听完之后再度哭泣起来，“没想到这么多年，他终究还是没有实现，原以为我和儿子的死会成全他，没想到……他一步错，步步错。韶光君，我可以帮你们，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帮。”
翩翩道：“我会将神力渡入你体内，你只要顺着指引，感应肉身所在就行，到时候我们自然会想办法打开结界。”
“好。”
舒听配合闭上眼睛。在翩翩的指引下，她还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肉身所在。
所谓结界，也不会逃脱三界外，只是天地之下，除了自己之外，别人无从寻找而已，但如果有线索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找到了！”
翩翩睁开眼，将神力打向找到的地方，虞无咎和广袖上神也出手，很快结界便从中打开。
翩翩想要进去，虞无咎却将她拦住，“你在外面等着。”
翩翩摇头道：“不行，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在一起。”
羲无邪切了一声，自顾迈步进去，明烛紧随其后，显然也不想留下来吃狗粮。翩翩主动握住虞无咎的手，也一同走进结界。
广袖上神则留在外头接应，因为四海的事还没有解决，一旦再发生大乱，她能够及时处理。广袖发了一道告令上天庭，请求天兵天将下来相助。
羲无邪走入结界之内，问了句所有人都在心里想的问题，“你们不觉得，我们有些太过于顺利了吗？”
翩翩呸声道：“乌鸦嘴，顺利不好吗？别忘了，那魔神失去了肉身，在找到肉身之前，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金身。趁他不在，我们将金身毁了，他就算找到肉身也没用了。”
翩翩自顾道，其实她心里也打鼓，不过又胆从心中起，觉得凭借他们这么多人的气运，怎么也不能太差吧！
“找到金身了！”明烛忽然喊到。
只见在封冻舒听肉身的千年寒冰身后，一个黑色的神像矗立。这座神像，就是最初的高散人的金身所在，只要破坏了这座神像，高散人就会灰飞烟灭。
“我来。”
正当虞无咎要动手的时候，结界内突然传来震动。虞无咎下意识拉住翩翩，只见结界内的东西纷纷掉落，千年寒冰在众人面前化开，而后舒听的人魂重新进入了肉体之内。
那肉体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饶是翩翩见多识广，此时也不免后退一步，羲无邪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看不清眼前究竟什么情况。
虞无咎镇定道：“师嫂这是何意？”
舒听温声道：“相公，等了三百年，我们终于能团聚了。等把这些人都解决，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羲无邪皱眉，“魂找错了？”
虞无咎摇头，“没错。她成了我师兄的妖伥，不要靠近她。这里是他们的结界，千万小心。”
妖伥？
翩翩曾经听闻过，这个伥，是为虎作“伥”的伥，由人所化，因为思想和行为完全以另一个人的喜好为标准，所以由人化妖，成了妖伥。妖伥没有道理可言，只会以信奉的人为宗旨。
所以舒听才能做到，在枉死城折磨三百年都不怨恨高散人，这不过是他们为了以防不测所做的最后一步。
假如高散人之前顺利飞升，那么妖伥就会不见天日，但即便这样，妖伥也心甘情愿，认为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这便是妖伥的可怕之处，没有任何道理，是最忠诚的信徒。
虞无咎忽然明白，看向身后的某处，“原来，师兄你就是因为这样，才想出打造神像的办法为自己塑造金身。”
翩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看的人竟然是明烛！
明烛神色狰狞，一边正常一边阴暗，似乎在做痛苦的挣扎。明烛忍不住抓自己的胸口，那道魔神印记居然不断地扩散开，原来！高散人将自己的部分元神居然封在这里！
明烛便是他随时备用的肉身！
“明烛！”
“快杀了我！”
虞无咎想要动手，但翩翩怎么忍心，“不可以！我答应沈司主的，一定还有其它办法！”
明烛脸上露出笑容，他却已经没有遗憾了，如今他已经明白他一直以为没有人爱自己，但实际上他是父母不惜任何代价都要保护的最幸福的孩子。
“杀了我！翩翩！”
“明烛……”
“如果还能活下来，我还想当你的神使。”
“嗯。”翩翩含泪点头，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明烛出事，她埋头，只听金剑的轰鸣声落下。
就在大家以为金剑要落在明烛头上的时候，忽然结界发动，将攻击偏向了其它地方。明烛安然无恙，但却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之中，只见那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而后彻底占领明烛的意识。
明烛再睁开眼，却已经变成了高散人。
高散人哈哈大笑，舒听则一脸温顺地走到他身边，“恭喜夫君，等夫君飞升后，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高散人非常满意舒听的做法，而众人再看向那金身，竟然已经彻底完成。只等肉身和金身一融合，就能重新踏上仙路。
结界当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中间压缩，而高散人不过眨眼功夫便跟金身融合。
“大事已成！哈哈哈哈，我终于要飞升了！我终于要飞升了！”
可高散人等待中的仙路却没有出现，而且他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再看头顶，竟然隐隐有雷云积蓄，却是九天雷劫！
不过这次雷劫却和之前不同，是凤凰要飞升的天地迹象！
“怎么会？你分明已经飞升失败！”
高散人猛然看向翩翩。
羲无邪嗤笑，“笨蛋，凤凰是可以二次飞升的，只要她愿意，几次都行。”
翩翩抬起头，双眸透冷，凌厉地看着高散人，“本凤凰在此，天地所有神兽都必须听我号令。我要你不得飞升！”
高散人睁大眼睛，想要脱离明烛的肉身，可是却根本没有办法，就像是来自先天的血脉压制般，竟然没有丝毫的办法。
舒听一看情况不对，当即厉声对翩翩和虞无咎道：“快放开我相公，否则我杀了你们！”
翩翩转头看向虞无咎，“这次，我不飞升，你没意见吧？”
虞无咎摇头，将她的手握住，“正合我意。”
羲无邪听他们的话，已经知道他们的打算，他嘴角弯起，“同归于尽啊，我喜欢，算我一份。”
翩翩看向羲无邪，“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是好朋友。”
“别了，我们还是别再遇见了。遇见你，我好像更倒霉。”羲无邪玩味道。
虞无咎同翩翩双手握住，两人合力握住金剑，而旁边的羲无邪则将自己的力量注入金剑之内。翩翩其实早就想握这金剑了，毕竟她这种财迷真的抵挡不住，临死前能够握上，也算是心满意足了。
如果能投胎，一定要保佑她有永远花不完的钱才好。
高散人却不信他们能够阻拦自己，看着浩瀚的气势，第一次觉得大限将至。
“我如今已经有了金身，你们不可能杀我，不可能！”
舒听道：“相公，不要怕，这是在我们的结界内，他们跑不了的，我会杀了他们！”
舒听说完，毫不犹豫打算自爆，高散人知道只有拼死一搏，当即也决定金身自爆，以求像三百年前一样，让部分原神逃出去，好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虞无咎、翩翩、羲无邪三人合力，与金剑融合唯一，挥斥而下。
天地震荡。
三界众生头顶一颤，纷纷感觉到有上神陨落。上神陨落会带来巨大灾劫，众生不安，广袖上神当即带人处理。
敖敬躲在四海之中，听到阵势，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趁着天地黑暗想要造反，但却被早有准备的广袖镇压肃清。
在黑暗过去后，三界重新恢复清明。
九仙山看起来依旧如故，只是山神庙里受众人跪拜的神像，却未曾再显灵过。天地气运也发生了一些震动，但在新的财神司司主上任后，逐渐恢复如常。
四海之滨的滨主敖敬获罪，同敖麟一起被关在四海之渊，永世不得出。浩波仙子因为天庭要保存颜面，所以将她幽禁在龙宫内院，从此孤寂度日。
东海龙王成了四海之滨滨主，跟天庭达成新的协定，往后万年和平共处。
不知过了多少年。
那时候的江城已经垂老矣矣，有天晚上，他做了一场美梦，梦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那爱笑爱买东西的山神再次出现，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笑他老了也严肃得像个老古板，要他下一世找一户读书人投胎，最好再当个教书匠。她说完，就牵着虞无咎的手走了，还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因为梦境过于真实，第二天睁开眼，江城眼眶微湿，转头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山神像。
这些年，他一直守着山神像，确实第一次梦到这种梦，真实得让他依旧心痛。
“昨晚你也梦到好事成真了是不是？”
“是啊是啊，一定是山神显灵，这不一早就赶紧过来还愿。”
江城微怔，而后一整天，香客不断，每个人都来说他们做了美梦，昨晚像是得神明托梦一样。他们都是经历过数十年前那场密州城噩梦的人，曾经得山神照拂，一直相信山神还会回来。
有了这场梦，大家都觉得心灵得到莫大的治愈。
“山神没有抛弃我们，她会继续保佑我们的子子孙孙，她是最尽职尽责的山神……”一个个垂老矣矣，却不断地重复着类似的话。
江城脸上逐渐露出笑容，他重新躺回躺椅上，闭上眼睛，带着美好的感觉彻底睡了过去。
真好。
——
山神庙前的许愿树上，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坐在上头晃脚，脸上闪过些许哀伤之色。
她能察觉到故人离去了，不过想到是新的开始，又忍不住期待。
“你说，江城下一世会投胎成什么样子？”
虞无咎正在树底下忙活，闻言黑了脸，“你现在已经不是山神，谁叫你乱动用神力的。”
居然还给密州城的所有人造了一场梦，就为了治愈他们所谓的心结，真是浪费。
“什么叫乱动用，这是我欠他们的！哎，也不知道明烛哪里去了，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按理说，他应该跟我们一样的。就算不成神，也不至于彻底消失啊。”
“他不想见你，你何必强求。”
翩翩早知道这个答案，但被虞无咎戳破，还是不满，“喂，虞无咎，我越来越觉得你像羲无邪了，这么刻薄！”
虞无咎脸更黑了，“羲无邪”三个字几乎就是他的死穴。原因无他，只因为现在他和羲无邪已经融为一体，不再是财神和穷神，正如光明和黑暗，不再彻底对立，而是合二为一，无坚不摧。
翩翩笑着道：“没办法，谁让你们本就是一体呢，既然你都不是财神爷了，他自然也能摆脱穷神身份。”
翩翩脸上洋溢着笑容，那次大劫之后，虞无咎和她因为救苍生，功德修满，再度成神。不同的是，她不再是小小山神，而是涅槃成了凤凰女神，至于虞无咎嘛……
这位昔日冷酷无情的财神司司主，因为动了感情，如今已经被指定为姻缘司司主，负责为人间牵拉红线。
这不，手里正忙着红线吗。
不过虞无咎显然对牵红线不太擅长，经常把红线搞得一团糟，惹得翩翩频频吐槽。
“韶光君，你那红线牵错了，吴小姐是跟沈公子，你看清楚点，又乱点鸳鸯谱。”
“闭嘴。”
“搞清楚，我现在可不归你管了。你是姻司司主，而我是财神司司官，谁也碍不着谁。”翩翩坐在许愿树上笑呵呵地看着虞无咎一脸冷酷地替人牵线，反观自己，作为财神司的正式成员，每天只要摸鱼，吃喝玩乐就行，日子简直不要太美。
不过，这才是高贵的凤凰应该过的嘛~
“对了，虞无咎，我想起来，数百年前，我刚破壳的时候，好像就看到你了耶，我们是不是那时候就结下缘分了？”
虞无咎的神情顿时温柔，嘴角微弯，却故意坏心眼地不回答，惹她着急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被他稳稳地接在怀中。
翩翩自知上当，正要跳脚，却对上虞无咎含笑深情的目光。
算了！
她大凤凰不计黑脸月老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