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陵园。
那地方很偏僻,一路上人烟稀少,寂静得像块被遗弃的荒地。
支公路西边有片专门被划出来,供人停车的草坪。沿着左侧的方向走,穿过一条蜿蜒的小道,路的尽头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荆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你……没有想过换块更好的墓地吗?”
楚昀摇了摇头,苦笑着说:“没这个必要。其实这块区域以前有个果园,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带着我过来玩,频率几乎高达一周一次,连这里看守门的大爷都认识我们一家人了。所以,这地方对她而言,有很难忘的回忆。她生前和太多人打过交道,遭受过各种非议,死后能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扎根也挺好的。”
守门的保安是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副陈旧的老花眼镜,目光从报纸上缓缓移开,扫了眼突然打扰他悠闲生活的人,似是很熟悉般的挥了挥手:“又是你这个小伙子,这次带了朋友来?去吧,最近雨天路滑,里面有点不好走,小心点,别摔跤了,我看你们的衣服都挺贵的,弄脏了不好洗吧。”
“谢谢张叔。”楚昀笑眯眯地点头,拉住荆迟的手,骄傲地说:“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交了男朋友,肯定得带过来给我妈瞧瞧,让她掌掌眼。”
张叔明显一愣,随即扶了扶快要滑落至人中的眼镜,伸长脖子,用长辈审视晚辈的眼神,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荆迟几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不错,小伙子长得很帅,一看就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你妈妈应该会喜欢他的。”
楚昀望了眼荆迟,“嗯”了一声说:“我也这么觉得,我们走吧。”
两人牵着手走了没多久,便在一处墓碑前停下。
楚昀松开他的手,蹲下身拂了拂上面的树叶,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手工打造的戒指,塞到了一个隐秘的缝隙里。有野草的遮掩,如果不刻意搜寻是发现不了“秘密基地”的。
“我妈没结婚前,很喜欢金首饰,尤其是耳环和项链一类的。可惜她所托非人,嫁给一个不成器的男人。别说真金,连纯银的戒指他都买不起。当然,也可能是他觉得为了讨老婆欢心,工作努力点实在是太辛苦了,不值得他牺牲自这么大。”
“我每次来看她,都会带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剪纸或者风景画,她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与此同时,荆迟注意到墓碑上的照片,他怔了怔,才问道:“这……是你画的?”
楚昀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了一眼:“嗯,我妈自从嫁给他后,连一张好看的照片都没留下,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想了想,觉得亲手画一张印象中她最美时候的样子最合适。怎么样,看着还行吧?”
画像是彩色的,栩栩如生,不难看出女人生前的温婉娴静。
她眉眼间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从容,正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让人一看便知是位才德兼备的富家小姐。
荆迟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你画得很好,伯母气质也很脱俗。”
“当然。”楚昀被他夸得嘴角微微上扬,“我妈年轻时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追求她的人少说也能排成一条长街,什么类型的都有。可惜,她瞎了眼,最后找了个会害死她的男人。”
“我跟你说过吧,我妈出身书香门第,家里很重视礼数。以前有和她门当户对的富家少爷来提亲,许诺的八抬大轿。彩礼钱至少这个数起步,”他比划了个五,“唯一的掌上明珠,一般人是很难娶到她的。我爸呢,就用两万块把她给骗走了,还不如我妈买的一个包贵。除了民政局扯了张证,其余什么都没有。举办婚礼,宴请亲朋好友,拍婚纱照,度蜜月……他一样都没做到。说真的,我都替我妈感到难过。”
他垂了垂眸,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抬手轻轻一抹眼皮,又拉过荆迟,笑着说:“算了,不提了,反正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来,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呢,是我前不久新交的男朋友。”
“这辈子就认定他一个人,所以特地带过来给你瞧瞧,让你们见个面。”
荆迟蹲下身去,和墓碑保持齐平的姿势。他第一次面对这种场景,显得格外局促。
他清了清嗓子,用严肃认真的语气说:“您好,我是荆迟。初次见面,来得比较仓促,很抱歉没给您带礼物,下次探望时再给您补上。”他顿了顿,客气地打完招呼后,便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
楚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握紧他的手,对着墓碑上的女人说:“他呢,外冷内热,比起甜言蜜语更喜欢实际行动,挺好的。你可别怪你儿子找了个闷葫芦,他喜欢就行。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花言巧语的男人不可靠,会疼人顾家就不错了。”
“你儿子比你要幸运点,他找到了。以后逢年过节,就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来看你了。”
荆迟想了想,踌躇道:“我是不是该给她磕个头?”
楚昀拦住他的动作:“地上这么脏,磕什么磕,人来了就行,我妈不会介意的。”
荆迟思来想去,觉得他心意到了,礼数也得到才行。于是不顾楚昀的阻拦,趁其一个没注意,“咚”地一声闷响膝盖直直跪了下去,手掌覆在积灰的地面,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轻声说:“伯母放心,我会替您照顾好您的儿子。”
楚昀:“荆迟……起来吧。”他看着西装裤上灰白色的印痕,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些发酸,有些难受。
他偏过头去,语气莫名开始哽咽,“我发现你挺会的啊,是不是故意说这些话……”
“是真心实意的。”荆迟打断他,握住他的手,“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对违背对伯母许下的承诺。”他扳过楚昀的脑袋,逼迫某人和他对视,“我说到做到。”
“你……”楚昀眼角微红,闷声说道:“大男人流泪很丢脸的,还是在我妈面前。你是有特殊癖好吗,想看我哭?”
荆迟皱了皱眉,说:“你既然知道是在伯母面前,说话就正经点。”
“好,听你的。”楚昀弯下腰,拿纸巾替他擦拭裤腿上的灰,叹了口气:“这座陵园有主的墓碑不多,卖蜡烛和纸钱的商贩也少。我以前来看她,都会带一束白菊……印子好像有的擦不掉,湿巾也没了。我去问问张叔有没有。”
荆迟:“没事,就这样。附近有卫生间吗?”
楚昀伸手指了个方向:“有是有,但你做好心理准备,环境很脏乱差。而且门坏了一直没人修,稍微吹阵大点的风,外面的人就能和你打个照面。我帮你守着吧。”
“不用,你在这等我,别乱走。”荆迟叮嘱完他,大步往那个方向走。
楚昀在四周转了一圈,回来时荆迟已经在原地等着他了。
他两手一摊,示意荆迟看:“我在附近发现了一种树叶,挤出来的汁水刚好能擦掉你裤腿上的印子,过来。”
荆迟顺势走过去,任由楚昀在他西装裤上胡乱折腾。
楚昀眼尖地注意到,他背后藏了东西。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趁其不备,忽然劈手一夺。荆迟没留神,或者说根本没防备的意识,手只是虚虚握着,楚昀便轻而易举地抢了过来。然而,入目所及的东西却让他愣了愣。
那是一束捆得凌乱的野花,草根作结,松垮地缠绕了几圈。
荆迟将花束拿了回来,放到墓碑前,不自在地说道:“是有点简陋,下次双倍补上。”
“荆迟……”楚昀怔住,“所以你刚刚说去上厕所,其实是……”
荆迟回头看着他。
楚昀一个迈步猛然扑了上去,荆迟搂住他,却还是由于惯性被撞得往后倒退了几步。
楚昀低声笑道:“作为你满分表现的奖励,我决定……打赏你一天一夜……”
听懂他弦外之音的荆迟:“……”
回到派出所后,温梦诗告诉他们,钟离绾绾拒绝了见面的请求,说没什么可聊的。
楚昀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是一个很关键的点,越是想避开包围圈,越是不符合逻辑。
“你再问她一遍,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算了吧,我不勉强她。”
“不过……”温梦诗话音一转:“她托我给你们带了句话,她很想她哥送她的那只狐狸,如果你们能帮忙带过来让她看几眼,她可以考虑一下你们的请求。”
楚昀心里“咯噔”一跳,从这话里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他问道:“如果她答应了,我们在哪儿见?”
温梦诗:“审讯室吧,那里方便点。”
楚昀若有所思地点头:“行,我明白了。你帮忙准备吧,宠物的事就交给我们了。最近气温骤降,看来外套……得再加一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