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伤之后信阳也大变天,我躺在床上终日不见姐姐身影,据说有好些人在那次袭击中死去,姐夫带着姐姐参加了不少葬礼,还有受伤的人家也要去慰问。姐夫还要揽上衮州的政事,两人都很忙。
据说衮州是彻底拒绝接受那些灾民了,我曾在崖州见过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是怎样生活的,知道他们生活很不容易,可我也能理解姐夫的做法,衮州已经承担不起他们,只能将其拒之界外。之前关于接受是否接受褚业大军进入衮州的分歧也暂时消退了,褚业带着他的褚家军再次接近衮州,听说还和昭明皇后的大军有几次小的交锋。
不过外面种种都与我无关,我靠在床上听阿则为我读书,近来吴先生都不在信阳,他就不需要每日去上课,姐姐便要他来陪我,虽然他很不情愿读一些描述风花雪月的诗词,但读的很认真,明明很缠绵婉约的辞藻,从他嘴里念出来就是一本正经的,也……很搞笑,因为他有很多字不认识。
每每遇上不识的字就奶声奶气地道:“不认识,跳过。”
而且这跳过的次数太多了,总是把我逗得哈哈大笑,然后扯着伤口,最后被我笑得不好意思了,他愤怒地合上书本。
“言瑟!有你这么做娘的吗?”
他小脸气得都鼓起来了,像只小青蛙一样可爱极了,可是我却没了心思再笑。
“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当娘了,你小姨我还待字闺中呢。”
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道:“我知道“待字闺中”的意思是说女子还没有嫁人,没有嫁人就不能生孩子对不对?可是为什么娘亲说我是你生出来的啊?不对!”他看起来有些苦恼:“我是叫娘亲“娘”啊。”
我心中一阵气恼,言语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当初不是约定好了的吗?我现在很急切的想要见到言语,问问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约定好了的才是。一时情急之下,完全忘了身边还坐着孩子,也忘了跟他解释一番。
我跑到花厅,言语低声安慰一个在哭泣的上了年纪的夫人,见了我斥道:“阿瑟,你这是像什么样子,连衣服也不好好穿,时婕呢?她怎么不在你身边。”
我认真道:“姐,我有事要和你说。”
“有什么事等晚上,现在你还不快回去!”
她身边的夫人闻言,用帕子点点眼角的眼泪,温言道:“二姑娘看起来很急,夫人还是先听她说说吧,免得耽误了什么大事。”
“既然王夫人这么说了,言瑟你就说吧。”
我见周围没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也知我们俩肯定会发生争执,便道:“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是言瑟冲撞了,姐姐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找你。”
言语点头:“你身子不太舒服就把阿则送回去,别让他打扰你休息。”
我胡乱的点头,转身走出去,游魂似得乱荡,脑子里在思考到底应该和言语说些什么。其实,我爱阿则,可是现在这种状况我已经很满足了,不应该再要求太多,我很害怕有一天会失去他。
望着荷叶田田的池塘,白耀耀的日光晃花了我的眼,时婕将我从思绪中拉出来,将手下的鞋子放在我脚前,我迷蒙的低下头,看着鞋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要做什么。
“给你鞋是穿的,不是看的。”
听到时婕的提醒我才忆起自己该是要穿鞋,在我蹲下去穿鞋时,时婕在我头上突然出声,那话在我耳边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你不在时,我回去了,看见褚家那位正坐在你床上和你儿子聊天,两人看起来都挺开心的。”
我慢慢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他不是我儿子!”
在她脸上似带了些怜惜,语带叹息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怒道:“不!他不要我,不!他答应过我,我一直都是那样想的,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孩子,我没有后悔,只是姐姐反悔了,这跟我们以前说的不一样,所以……所以我才会……。”
她闻言皱了眉,打断我道:“言瑟!你不能太激动,伤口渗出血了。”
经她提醒,我才感觉到痛,低头,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住了伤口,可我一直没发现,现在看,手上已经满是血。
她掏出随身带的伤药,倒在丝帕上帮我按住伤口止血。
“其实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调侃你一两句,若是你真的不喜欢,以后我不再说便是,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
我忍着痛解释道:“今天我是失态了,不用太介意,对了他走了吗?”
时婕劝道:“走了,其实没多大事,是你自己硬是钻牛角尖……褚家那位挺不错的,要实在喜欢就收了呗。”
“收了”,她最近常听我讲要养面首,连说话都用上了,可是褚家少帅能是我想收就能收的吗?若能把他养在衮州,我自是百分百同意,可是人家可不是愿意和我呆在一方院墙之中的。
等血止住了,时婕扶住我慢慢往回挪,半道上我才忆起褚业为什么能进我的地方?
时婕闻言一笑:“仗势欺人呗。”
“他仗什么势?”
“褚家军,你怕不怕?”
“怕!他手下的将军一向和我不大对付啊。”
“那他帮不帮你。”
“若是有你这么个武功高强的侠女带着我身边,那我可有底气了。”
“看来你在他身边也不是多高兴啊!”
我苦笑一声:“有情饮水饱!”
饱不过一时,我要的太多了,却总是知难而退,也是活该!
……
昭明皇后手下的几位将军有褚家旧部,褚业和他们几次小小交手都因为双方有顾及,而未能分出胜负,知道他们在试探自己,褚业却没心思和他们周旋,直接到了信阳,未和张全文见面就先来见言瑟。
他很庆幸自己来帮张全文,若不是顾及着这层关系恐怕连他都不能完好的见上言瑟一面。他是兴冲冲地闯进屋子见佳人,可佳人却不见人影,只有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孩子坐在被褥上,苦着脸撑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见他贸然进来,只淡淡的撇了一眼,那神情真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应该就是张全文收的义子吧,长大了,褚业见他有趣,凑上前去问道:“你小姨呢?”
“跑啦。”
“跑了,她不是受伤了吗?乱跑什么?”
阿则侧侧头,道:“我觉得她是被我的问题难住了,以前吴先生跟她提问题,她答不出来的时候总是借口逃跑,所以这次应该也是这样。”
褚业饶有兴致地问道:“你问她什么啦?把她难跑了。”
阿则正正身子道:“是这样的,娘亲说我是言瑟生出来的,可是明明娘亲才是我娘亲,只有娘亲才能生出我对不对?他们都要我叫言瑟“小姨”,小姨怎么能生出我呢?而且言瑟都没有成亲怎么能生出我来呢?若是我真是言瑟生出来的我为什么不叫她“娘亲”呢?连父亲也和我说是言瑟生的我,可是不许我叫言瑟“娘亲”,要不然就罚我抄千字文,所以我很不明白,前天去问了吴先生他也不肯告诉我。”
褚业脸上神情莫测,摸摸他的头:“你今年满三岁了是不是?”
“对啊,五月满的。”
沉思了一会儿,褚业脸上神情越发柔和:“乖,大人总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弄复杂,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什么时候?要等我也变成大人吗?”
“你很想变成大人吗?”
“对啊,那样言瑟就不能总是把我当成玩具一样玩。”
褚业听了冷着脸道:“那你就任她玩吗?”
阿则不明白他为什么变脸这么快,明明这个叔叔看起来很好,怎么突然这么凶?有些委屈道:“对啊,娘亲说言瑟还是小孩子心性,让我不要和她计较,再说男孩子怎么可以和女孩子计较呢?她想和我玩,就耐着点性子陪她便是,等我长大了她就不会想玩了。”
褚业有些好笑的捏捏他的脸:“她可不是女孩子,早就是个女人了,以后可不能任她欺负。”
“女孩子和女人有什么区别?”
……
“褚少帅!”
褚业回头就叫言瑟身边的一个女人站在门边,身上带了些杀气,在孩子面前……他有些不悦,起身无视时婕。
“等以后我再跟你解释,现在我要走了。”
阿则无所谓的耸耸肩:“你们大人总是这样来去匆匆。”
褚业笑笑,目不斜视地越过时婕,在张府他没有多呆,急匆匆地出了张府,夏莲正在外面牵着马等他,他接过缰绳。
“查!我失踪的那段时间言瑟在哪里,把她所有的行踪巨细无遗地告诉我”
说完便一扬马鞭,骑着马往城外奔去。夏莲接了命令脸上露出笑容,却不急着上马,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感慨道:这段时间总算发生了一件好事,自己得不到的幸福,能在言瑟身上实现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