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苏，青砖白瓦飘柳絮，一池荷钱初露角。众人皆传水乡养人，却不知这烟雨城中，还藏着那样肮脏的一个地方。
雨落在姑苏的每条街里，当然也平等的落在芒奴坊的巷子里，冲刷了地上的血迹和泥土。
白靴子踏过小水坑，溅起的水花蹦到衣摆上，变成了星星一样的泥点。姜鹤年从马车上下来，好奇的望着街上拿着鞭子坐在门廊下的奴隶卖家和一些在雨中不断啜泣的女孩男孩。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雨下那么大，仔细淋到了得风寒！”管家韩叔从马车上追出来，撑开油纸伞为娇弱的小公子挡住落下的雨滴。今天是姜家添购下人的日子，本来这是家丁该干的活，可家里的小公子好奇非要跟来看看。韩叔拗不过他，只能带他来“见世面”。
“哎呀韩叔！我知道了！”姜鹤年接过伞，示意车夫把多余的纸伞拿给老韩：“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哥已经告诉我了，这次来，我也可以挑个侍卫了！”
“我的小祖宗，你让大公子给你挑不是更好吗？兵部多的是身手矫健的好儿郎啊。”
“在家里万事都是大哥和爹娘帮我安排好，现在我长大了，难道还不能挑一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吗？”姜鹤年瘪着嘴气鼓鼓道，他四处看了看，发现了新奇玩意：“那边有人在打擂台！我们快去看看吧！”
“小公子！慢点跑啊！”老韩扶了扶酸痛的腰，咬牙去追自家小主子的脚步。
擂台一向是芒奴坊的特色，这里贩卖的不只是仆人家丁，偶尔也会有人来挑选侍卫。一来是因为价钱便宜，二来是因为身世干净。因此坊主便在街巷内搭了个简易的擂台，供一些有需求者来自行挑选。
姜鹤年还是个少年，个子自然是不太高的，他向旁边的店家借了个小凳，踩在上面往擂台上不断的张望。上一场刚刚打完，姜鹤年来的巧，下一场便是最后的决赛。
此时场上站着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赤膊青年，腰背上满是鞭痕和前几场下来与人搏斗留下的淤青，他的后背上纹着三首巨狼刺青，其中的两个头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看起来十分的骇人。男子甩了甩长发上的雨水，站直了身体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者。
姜鹤年好奇的踮着脚尖看着有人将另一个奴隶送上台，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双手缠着厚厚的麻布，一脸嚣张的笑意。在卖家解开他锁链后少年轻盈的翻上擂台，眼睛在男子身上打量着，今天的获胜者便是从这两人之间产生了。
“最后一轮比试现在开始，各位挑货的老爷们可要看仔细了！”一位卖家吆喝了一嗓子，用手擂了一下桌面。
少年顷刻动了起来，他跳着在青年身边来回的转着，试图找出破绽一击致命。青年扔站在原地，只是一双眼睛凌厉的盯着少年，手指微微的颤动着。
那少年转了几圈，突然发起了进攻，他伸拳挥向男子的面门，趁男子出手格挡时迅速蹲下身扫他的下盘，企图用这一招来将对手放倒。可那青年显然不是一般人，挨了少年一腿后竟纹丝不动，他轻蔑的看着一脸惊愕的小个子，脚下微微一动，将那少年人踹飞了出去。
少年闷哼了一声，借着被踹出去的力蹬上了旁边的旗杆，又重新反弹了回来，跟台上的男子缠斗了起来。
姜鹤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紧张的手心都冒出一丝冷汗，他看着台上的两人你来我往，拳头挥的虎虎生风，小声的问身边的老韩：“韩叔，你觉得谁会赢啊？”
“依老奴来看，赢的应该是少年人。”老韩一脸笃定的摸着胡子：“你别看这小子瘦弱，他的拳脚可毒辣着呢。”姜鹤年重新审视战场，刚好少年人用了一招阴险的偷桃，被那男子惊险的躲了过去，引得下面的看客一阵哄笑。
“用着下三滥的功夫，估计做事也是个不清亮的。”姜鹤年对少年人的行为嗤之以鼻：“我倒是觉得这青年人不错，你看他每一招虽然朴素，但拳拳干净利落，想必做事也是个落落大方的人。”
“小公子你这用拳脚识人品。老奴我还是第一次见啊。”老韩笑呵呵的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到底是你的光明磊落会赢，还是我的阴险毒辣更胜一筹吧。”
此时台上的比赛已经接近了尾声，由于少年人不断的偷袭，加上之前场次受过的伤，青年人挥拳的速度显然放慢了。那少年亢奋的一笑，趁着青年人喘息的功夫，曲起手指攻向他的太阳穴，如果这一下挨实了，这青年轻则晕过去几个时辰，重则当场丧命。
就在少年的拳即将到达脸颊之际，男子本来迟缓的动作突然敏捷了起来，他抬起一只手，闪电般的抓住了少年人枯枝般的手腕。少年心惊，暗叫中了计，想要挣脱却还是晚了一步。
青年手腕一转，把少年甩到空中，再重重的惯到地上，少年惨叫一声，从嘴里咳出一口鲜血，挣扎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获胜者已出！”那卖家吆喝一声，笑眯眯的指了指台上站着的青年，下面的看客擂着手臂一阵欢呼，也不乏有人冲着地上的少年喝倒彩。
“怎么样啊韩叔，我赢了。”姜鹤年得意的向老韩挑了挑眉。
“小公子的眼光真是独到啊，这两人的身手都尚可，咱们要留哪个？”老韩摸了摸胡子，朝身边的挥挥手。
姜鹤年思索着，把目光放在台上，被打倒的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阴毒的盯着青年的后背，突然从手心缠着的绷带里掏出了一把小小的匕首，趁着青年下台之际朝他猛的刺过去：“去死吧！”
“小心！”姜鹤年被少年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出声阻止，那青年听到声音猛的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淅淅沥沥的滴在地上。男子的腹部被匕首刺穿，他吃痛的弯了下腰，手上却毫不犹豫的抓住了少年人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半空中，手腕一转，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然后丢在地上。
姜鹤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小小的啊了一声，青年的听力十分敏锐，立刻朝着他看了过来，撞上了一双惊慌的小鹿般的眼睛。男子不做声，一边盯着姜鹤年，一边伸手拔出了自己肚子上的匕首，血立刻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滴到地上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胭脂色。
芒奴坊虽然肮脏，但有一条硬规矩便是不许奴隶间私自械斗伤及性命，那卖家见男子坏了规矩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粗鞭朝着男子的脊背挥了过去。男子挨了鞭打后终于体力不支，轰然倒在了大雨中，被店家的小厮拉下了台。
“小公子？”老韩担忧的看了自家失神的小公子一眼，伸手将从竹凳上他扶了下来：“您没事吧？”
姜鹤年毕竟年幼，刚见了这残忍场面难免有些不适，他定了定心神，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凉薄的眼：“韩叔，带我去找刚刚的那个青年。”
雨越下越大，老韩按照自家主子的吩咐找上了卖家，那汉子一听说来买奴隶的是兵部尚书姜跃年的胞弟，立刻毕恭毕敬起来。
“小公子，您眼光可真好，这小子可是这批货里手脚最厉害的一个，人也够机灵，您带回去绝对满意。”卖家一边带着姜鹤年往巷子深处走，一边点头哈腰道。
姜鹤年点点头并未接话，反倒是一旁的老韩开了口：“是干净货吗？”
“哎呦客官，我做这一行也有十几年了，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这小子是从外地逃难来的，被我们的人抓住了，我跟您说啊，这家伙可烈性的很呐，刚一来就伤了我好几个伙计，一口白牙亮森森的，能从人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啊。看他的体型不似我们中原的汉人，倒像是关外的蛮子。”那卖家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一个大笼子。
姜鹤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刚刚那青年浑身是血缩在笼底，已经没有了擂台上的威风，粗大的锁链从笼子一角蛇一般的缠绕着，尾端锁着的正是青年苍白的脖颈。青年痛苦的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任凭雨水拍打着瑟瑟发抖的身体。
姜鹤年一向心软，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难受，他指使旁边的小厮打开牢笼，将手里的油纸伞举到青年的头顶，轻声问道：“愿意跟我回家吗？”
张夙琛已经不记得这是来到芒奴坊的第几天了，只记得义父吩咐他不论如何也要混入姜家。他思索了很久，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吃力但却最稳妥的方式，他并不知道义父为何让他混入姜家，也并没有多问，因为他从小就知道，好奇的人在妖巡，活不长。
血不断的从他的伤口处渗出来，但在妖巡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他默默的捂住伤口，蜷缩在笼子里，早就听闻官宦家的公子喜欢折磨下人，他既然进了芒奴营，便做好了随时丧命的打算。在妖巡的这几年，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便是自己的命，轻如草芥，即便是死了也无人在意。
他正胡乱想着，打在身上的雨突然停了。张夙琛惊愣的抬头，撞上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那江南少年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像是这脏乱里的一颗璀璨明珠。张夙琛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它里面既没有义父的那种不屑，也没有司里长辈的蔑视和讥笑，那双眼含着一汪春波，里面是张夙琛从未见过的关切。
好看的少年撑着伞，向他伸出白玉一般的手，用吴侬软语轻轻道：“愿意跟我回家吗？”
张夙琛愣神，被那少年的笑容晃了眼，心底最阴暗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照到一样，前所未有的亮堂。他呆呆的将沾满血污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直到擦的皮肤都微微泛红了才敢颤巍巍的递出去。
姜鹤年见他窘迫的模样，温和的笑着，露出了一对尖尖的虎牙。他一把握住男子骨节分明的冰凉的大手，将他拉出了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