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抵达置空地时，天穹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那是一瞬间的变暗，以至于地面的建筑都没来得及点亮灯火。先前郭九觉得置空地花里胡哨的荧光很扎眼，现在他才好好的看清了头顶那片琉璃似的隔断，像是托着一般浓稠的墨一般，丝毫的光都漏不下来。
仿佛在众人头顶上悬着一把刀，郭九快被这压迫感逼得喘不上气。
陈曜把咻咻停靠在地下城入口，他看着头顶，语气不悦地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看来孙驺已经等不及了。”
79很快从底下走了出来。他原先冒充过陈曜，一下见了真人倒恍惚起来了。
还好情势紧急，二人没有过多寒暄。
“地下城一共有九千多人，但是其中能作为主力抵抗的只有大概3千人左右，一半都不到。”79领着他们往下走，身旁一波接着一波的人从储物井里搬运武器。
“已经按照需求分配好武器了。”79解释说，“陈教授拿到工程图后就在办公室，正等着你们回来。”
说罢，79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陈曜和郭九走了进去，20则称自己去看看武器，没有一同进去。
陈开阳果然在研究那个工程图，他看到两人进来，微微点点头说：“来得正好，这工程图我已经看完了，你们也来看看吧。”
郭九原先在蔷薇岛时没看，满门心思都被陈曜要大无畏牺牲自己给占据了，此刻倒是好奇心上来了。
他知道地下城的范围不是很大，但足够深。所以上城区才会用水淹这种土办法来解决。
细细看过工程图后，郭九发现这个土办法漏洞也很多。比如，地下城的排水系统连接着附近的海洋，如果抽调海水来淹地下城的话，顶多就是把水倒进满是孔的水桶，一会就排干净了。
还是同一桶水。
漏了灌，灌了漏，就比谁速度快。
桌旁还放着地下城的图纸，陈曜看的比过就快，那双狡黠地黑眸堪比AI似的快速扫了一遍。
“这里，这里。”陈曜手指着工程图的两处，“通的是地下城C区3、4号排水区。他们不仅要灌，还要堵。”
接着陈曜又指了好几处这样的地方。
确实，如果把地下城的排水口堵了，那只要灌的海水够多，地下城就真的会变成地下城了。
“不错，我看到的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检查那几处排水区了，果然有几处已经损坏。”陈开阳对陈曜投去几分赞赏的目光。
“但现在有比这更紧急的事情。”陈曜忧心忡忡的说。
“是你们先前说的病毒吗？”
郭九点点头，他在蔷薇岛和陈开阳联系之时，提了一下岛上的事，说的不具体。
“外边已经暗了，孙驺很快就会有所行动。”郭九急切道。
陈开阳安抚似的按了按郭九的肩膀，此刻的他有些老态，“那份文件，交给艾登了吗？”
郭九失措地顿了一下，有些懊恼的回：“没有……艾登他……对不起。”
陈开阳摇摇头：“看到只有你们两个进来时，我就猜到艾登出事了。我原先让你交给他的文件就是我这些年研究的心血，我想着如果地下城这一战中，真的遭遇不测，希望他将我的研究延续下去。”
“……”
郭九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
他还和陈曜猜测两人是做了什么利益交换。
“艾登也是仿真人，而且是那批仿真人的幸存者，我给了他新的身份，他一直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陈开阳只说了这么几句，便压下心思不再想了，“既然文件没给到艾登，那么郭九，你就替我好好保管吧。”
“教授……”郭九愧疚地低下头，似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难言。
“没关系的，孩子。”陈开阳疲惫地说，“这也是你我的缘分。我培育的绣球已经开花了，就是你走的那天种下的。你陪我走一趟行吗？”
郭九重重的点头，起身就要去扶着有些颤抖的陈开阳。
不知何时，陈曜已经悄然不见踪影了。
郭九扶着陈开阳出了门，门外依旧是来来去去的拿着武器的人，20在不远处抱着一份置空地地图布置着，俨然把自己当此次作战的指挥官。
郭九心想，虽然20看起来是七岁的孩子，不过这份任务交给她，他很放心。
只是79也不见了。
“咱们快去快回吧。”陈开阳拍了拍他的手。
郭九回过神，暂时把找人的事搁置一旁。
*
绣球花开了满园，陈开阳小心地取下一朵，随后对着那朵花记录着数据。
期间有很多人跟他汇报着地下城的动态。
比如排水区修复的情况，比如人员备战的情况。其中就有20，她说她把这三千多人分为了近程搏斗、远程狙击、医疗等功能，如果上城区真用武力攻过来，也好做防备。还说从蔷薇岛运来了一些战斗机，装载了弹药，空战方面她会亲自上，不必担心。
郭九知道20对上城区是有怨恨在的，只是那份怨恨能激励她到什么程度，一直不得而知。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生死不论的对立吧。
就在20汇报作战计划时，整个地下城的警报响了起来。那声漫长又刺耳的鸣叫，像哀啼划破沉寂的夜空，为亡者报丧。
20：“1层出现海水，敌方已经开战了。”
陈开阳严肃的说：“命令所有老人、女人和孩子撤到15层，那里备有生活用的物资。再从你那调人去1楼疏通，将2到10层的排水口全部打开。”
20领命后断了联系。
陈开阳借着郭九搀扶，把数据收了起来放进郭九的衣兜里。然后又点开通讯，“将25层以下封锁。”
郭九从那视死如归的语气里读出了封锁二字一定不是普通的封锁，那意味着，无论是谁，大概也很难再回到这里了。
“好孩子，我们上去吧。”陈开阳交代完一切后，和郭九回到电梯里。
*
他们直接回的地面。
电梯打开的一瞬间，海水淹没进来，没过郭九的脚背，他能感到冰凉的水正顺着鞋子的缝隙在他脚尖游走。
街上满满的都是人。
不，是AI。
那是上城区放在置空地工作的AI。
“他们大多只有一种功能，只为了工作而生，没有什么威胁。”陈曜的声音出现在郭九身旁。
大街上很黑，郭九微微抬头看着陈曜，只能看到凌厉的下颌线，在表达那主人心里的不爽。
“陈曜，你刚才去哪了？”
“……”陈曜愣了愣，“我去找了把趁手的武器。”说罢，他没对着郭九的那只右手举起了一把M16。
说完还补了一句，“是给你的。”
然后这把M16就到了郭九手里，他一脸错愕地拿着枪，直到此时，他都没有那种要上战场真枪实弹的感觉。
“好好保护自己……”陈曜拍了拍他的手，指尖有些冰凉。
陈开阳有些无语的说：“你小子光给他找枪，我的呢？！”
陈曜尬笑了一声，从背后摘下一把枪，“这呢。”
郭九心里有些不安，他说不清是此刻的黑暗令他不安，还是即将面对的战争场面令他不安，亦或是……陈曜。
他正想多问陈曜几句，就见陈曜稍稍走远了些，朝20的方向走去。
这时，远处的有灯亮起。
“来了！”陈曜大喊了声。
那灯火是从上城区通道一路亮了过来，随之一起来的是无数躁动的声响，有人语、有电音、有哀怨、有狂躁欣喜。
“怎么会这样……”20离得最近，首先看到了那批来自上城区的“军队”。
他们身着干净的衣装，白衬衫黑西裤，本该衬着一张张冷淡的脸，如今却狰狞着而来。
张牙舞爪，愤懑不已。
浑身冒着黑气，就像厉鬼。
“那是……被强化病毒感染的人类！”郭九最怕的就是这个，孙驺果然已经用病毒祸害了上城区的所有人。
陈曜有些害怕的说：“天呐，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有人能在短时间内，让病毒感染那么多人呢？！”
20鄙夷地看了一眼陈曜：“废话那么多干什么？你觉得那群人过来是和我们玩过家家的吗？草，干架去啊！”
说罢，她扛起加特林首当其冲往前怼，身后跟着她的地下城军队。
上城区军队也丝毫不输阵，那边的军备更先进，连郭九都喊不出名字，已然不是传统的兵器了。
漫天荧光交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烟火大会。
不知道上城区发号了什么指令，原本在街边处于待机状态的AI，一瞬间纷纷醒了过来。
准确来说，是置空地的AI全都奔涌而来，沿着四通八达的街道，把郭九所处的地下城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得益于远处烟火般交错的战场，置空区倒是没那么暗了。
郭九拿着M16对着那群AI狂扫，可惜了，AI始终不是人类，皮破了手断了，只要主板还在，就可以不知疼痛的战斗下去。
“离了个大谱！这群AI就算没有作战能力，做个铜墙铁壁也得打半天了！”郭九把陈开阳护在身后。
这时，陈曜喊了声：“让开！郭九！”
郭九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拉着陈开阳往一旁倒去。
一个铁罐罐从陈曜手中砸下，瞬间黑云崩起，AI被烧的四分五裂。火花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郭九猛咳了几声，摇了摇他有些耳鸣的脑袋。
“靠！你要炸能不能早些喊！要不是我反应快，我——”郭九摸着喉咙，浓烟在他大声谩骂之时，滚进了他的口中。
陈曜一脸无辜地跑到他身边，“对不起对不起啊小九，我也是情急了。对付这群AI只能用这破办法！”
郭九疼得泪水在眼里打转，模模糊糊地抬头看，又见上城区军队已经突破了20的防线，无数的“厉鬼”张着血盆大口从通道里出来。
一时间，地下城的人和上城区的人交杂在一起，由于地下城的人实在太少，上城区的人很快占了优势。
围攻之下，地下城军队一片惨淡。
这时，发生了令他们都想不到的状况。
上城区的那群人，露出獠牙，抓住一个地下城的人，就咬了下去！
郭九本就扶着自己的脖颈舒缓，结果被这惊人的动作一下，整个脑袋怒血上头，愤然而起。
“传染！”郭九大喊，“他们通过咬人传染！20，命令你的军队回撤！快回来！”
已经来不及了，20小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
很快离着百来米的郭九与陈曜、陈开阳，也被那群血口獠牙的“人”包围了。
“我好恨啊！”
“为什么？！”
“我不想死！”
“……”
那群人逼近后，郭九才听出沸沸汤汤的人声里，大抵都是这样的恨意。就像系统里那样，所有人，都带着恨意走向别人，一个接着一个，一个传染一个。
最终沦陷。
“小心！！”
“陈曜！”
陈曜突然扑倒了郭九，把他压在身下，那群只能称为丧尸的人，伸着他们的手，疯狂的抓着陈曜。
郭九发狂的大喊，手中的M16不要命的喷涌出火花，擦着空气朝丧尸攻去。
所幸20留了一些人保护陈开阳，所幸丧尸大部队被20的军队拦在前面。郭九握着枪的手颤抖不已，他紧紧地抱着陈曜，心却突突突跳个不停。
“郭九！你！”陈曜痛声大喊，却欲言又止，愤怒地瞪了一眼郭九后，起身又回去和丧尸拼命。
整个置空之地都被黑气笼罩，无数的鲜血流淌在沥青路面上，很快就变成深棕色，再也细瞧不见。
郭九按着自己的心脏，鼻头一酸，眼尾泛红。他握紧了M16，换上了新的子弹，对准了陈曜的背影。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说：“79，陈曜去哪里了。”
79正踹倒一个丧尸，拿长刀戳进了那丧尸的脑袋，脑浆爆了一地，像破了罐子的牛奶。
他从血腥的快感里回神，眼眸的蓝光重新发亮。
郭九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擦着79的身体射向他背后的丧尸。
一枪爆头。
他如此聪明，学起东西来非常快。
“爆头就可以解决对吧？”郭九问。
79点点头，几个刀光起落间，丧尸的脑袋砰砰落地。他冲着郭九说：“陈曜上去了。”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郭九手里不停地扣动着，“他这辈子都别想我原谅他！”
说完也没继续听79说，他飞速地往20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