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太子周围的侍卫都是有眼力见的，郭九那张桌子踹的声势浩大，随着木桌碎裂成几瓣，他们立马高呼：“有刺客！”
太子匆忙站起，只见二楼处又射来几只箭，封住了他的去路。
郭九纵身风卷云涌地加入了乱斗，他如约奋力护在太子身前，右边两只箭朝他身后的太子射去，他手中剑一挥，两只弩箭尽数折断。
太子面色如土，周围不知为何又涌起一批敌军，在一楼和太子的侍卫厮杀。
郭九看着受惊的太子，踟蹰了一会才说：“别怕。”
背后一股杀意袭来！
是骆宁的刀，郭九堪堪闪过身，才躲避掉。
那刀又直冲着太子而去，郭九咬牙愤声道：“住手！先打过我再说！”
一剑攻上骆宁的右肩，衣物被划破，从中渗出细血。
骆宁皱了皱眉看他，不屑道：“手下败将，你也敢拦我？”
郭九这人从不怕轻蔑的话，他轻笑道：“那晚我手无寸铁，现在可不一样。”
昆仑多险峰，郭九从小爬山崖峭壁长大的，他为数不多的称为优势的东西，大概就是手劲儿大了。是以此刻他每挥出的一剑，都带有凌厉的剑气，巨大的猛劲倒叫骆宁节节败退。
眼看骆宁就要败下阵，二楼的弓箭手也被太子的人制服，骆宁血红的双眼发出不甘的注视。
太子被这眼神吓坏了，颤颤巍巍的说：“留……留活口……”
郭九了然，他一脚踹上骆宁的胸口，骆宁吃痛倒在地上。一旁侍卫夺下那把刀，骆宁便再也没有威胁了。
*
闹剧收场，太子站在郭九身后，脸上的惊恐神色消失殆尽。郭九又有一个疑问冒上心头，难道刚才演戏的不止自己一个？
这时，陈曜走到骆宁身边。
“瑾王殿下，今晚这是要闹哪出啊？”陈曜不紧不慢的开口，“我没记错的话，骆宁可是你十日之前送到我手下的。”
他一开口，尤其是提到瑾王时，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瑾王立马起身，他脸上带着惊恐劲，拿手指着陈曜说：“陈半仙！你可不要张口污蔑本王，他的底细我可查过，干干净净。而且送与你了我和他就再无往来，你诬赖我可得讲证据。我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太子毫无包袱的坐在台阶上，接过侍女送的茶，边喝边说：“居然有这回事？”
“不错，太子殿下。众人皆知我体弱，手无缚鸡之力，瑾王要送个江湖众人给我做侍卫，倒也没甚稀奇。我自然是不敢留的，本想着再过几日打发回老家，也不照拂了瑾王的面子。可我却不曾想，骆宁竟怀着如此狼子野心！如不是瑾王，这……这到底是谁的授意？“
“是我自己！”骆宁愤怒的开口，“太子殿下不仁不义，就休怪我等江湖儿女要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一只大脚“轰”一下踹上了骆宁的胸口。
瑾王骂道：“呸！什么玩意！太子不仁不义，你如何说得？你配吗！”
太子被骆宁血红的双眼瞪得心里发毛，他揉了揉脑门，挥挥手，“先押下去！押入天牢，一定要彻查其来历！”
瑾王气愤难消，他责问道：“陈半仙与此事能毫无关系？？”
太子低笑起来：“二弟，若不是陈半仙提前算知今晚的杀局，我怕是几条命都不够赔了。”
瑾王瞪大双眼，疑惑丛生：“什么？！陈半仙早就算到了今晚会有刺客？”
“正是，早在五日前，陈半仙就告知与我，今晚的种种。二弟是不是好奇，我早知道却为何不设防？”
“确实好奇。”
太子理了理衣服站起身：“陈半仙虽能算到杀局，却不能算到是谁要害本宫，那我可不得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呢。如果二弟你，应该也会如此吧？”
“你怎么确信他不是自导自演？”郭九忽然出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他完全可以设计一场杀局，然后骗你说是他算到的，再让你放松警惕，说一定会保你周全要你不设防，引蛇出洞。”
太子这才注意到刚才护在他身前的人，眼神里有些询问。
郭九自报家门：“太子殿下，我叫郭九来自昆仑，先前递过拜帖。”
“郭九？没印象了。”
郭九内心翻了个白眼，枉他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时辰，结果这太子根本就没看拜帖！
陈曜苦笑的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这是……我的书童。”
“书童啊。”太子打量了一下郭九，“陈半仙，众人皆知你算卦准，但好像你的书童不是很知道呢？真的是书童吗？”
陈曜愣了愣，随后耸耸肩叹气：“太子殿下，家务事就不在这里叨扰各位了，容我先行一步。”
家务事？郭九晃了神，怎么就是家务事？
太子点了点头。郭九心道不是，为什么点头啊，这太子脑子灌铅了就那么信任陈曜吗？瑾王呢？？瑾王你好歹也反驳一下啊！
“哎，等等。”郭九还想说些什么，就被陈曜一手拉住，连拖带拽的离开了云陵台。
*
云陵台的大门好似高耸入云的隔断，将喧闹和寂静分隔两边。郭九还带着气愤的微喘，一把甩开了陈曜的手。
“小九！”
街道上没有行人，路边点燃的烛火，微弱的照亮脚下的路。
陈曜察觉到郭九回身的动作，也有些恼了，“你要是再往回走，可就是羊入虎穴，我救不了你的。”
“你难道不是怕我戳穿你的计划吗？”
倏然，一条有力的臂膀揽过郭九的肩，将他抱在怀里。陈曜因低声而嗓音沙哑：“听我解释行不行？”
郭九涨红了脸，拿手肘往后锤：“无耻！”
居然一时还挣脱不开，陈曜禁锢着他，脚尖轻点，绕开了云陵台，不知道到了哪条街巷。
“你先答应我，别想着回去和太子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陈曜将郭九抵在墙角，一手封着他的喉，一手钳制住他的双手。
“放开我，我不回去了。”郭九放弃挣扎。
陈曜得逞，如约放开了郭九。他见郭九愣了神，拿手在郭九面前晃了晃：“傻了？就被我抱一下，至于吗。”
郭九恼羞成怒，指着自己的脖子上的绯红说：“抱一下？！你的抱是指勒脖子吗，那我可消受不起。”
陈曜伸手摸上了那发热的皮肤，有些失措道：“弄疼你了？”
救命，这是什么形容词，郭九捂着脖子缩了一下。
“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陈曜忽视尴尬气氛，带着郭九又往前走了一段，进了一个后院。
“这是哪？”郭九打量着，后院里黑灯瞎火，没有一个人。仔细闻了闻，居然还有一股恶臭的血腥味。
等等，这个地方，陈曜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走在前面的陈曜忽然停住了脚步，郭九的心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他心想：“就因为我在太子面前揭穿了他自导自演的事？可是太子殿下也没拿他怎么样啊？不行他这人情绪不稳定，刚才自己还那么气他，就算不被灭口，搞不好断手断脚也是有可能的……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别动！”陈曜哑着嗓子说。
“啊？”郭九心慌意乱，宴会上的剑也没拿，方才看陈曜的轻功脚步，也绝非什么等闲之辈，如果对上手，郭九也说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胜算。
“那个，陈曜，我……我……”郭九思忖着用词，唯恐自己再惹怒他。
陈曜似乎没有在听，只是拉住了郭九的手，把他往门口带了几步。
“地上有些脏，你别过去。我弄一下。”
脏？
郭九有些疑惑。他看着陈曜往黑暗处走去，变成一团黑影。
倏然，一阵火光亮起。陈曜点燃了院内的庭灯，温暖的烛火照亮了大地。
地上黑乎乎地躺着一团不知名的尸体，血腥的恶臭正从那里散发。
是恶狗。
郭九捂住口鼻，想靠近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你看脚下。”陈曜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郭九脚下有块棕黑色的污渍，那是血迹，而且尚未干涸，显然是拖拽恶狗尸体留下的痕迹。
终于还是没忍住，郭九扶着墙干呕了两下。
“你不恶心吗，我都快吐没了。他们居然就这样处理这狗。”郭九缓过气，发现陈曜许久都没回答他，不禁偏头看了眼。
陈曜的眼眶微红，不知触动了什么心事。
难道？
郭九联想到宴会上陈曜的异样，他试探地问：“你怕狗？”
“……没有。”陈曜抒缓片刻，拿起一旁的锄头开始挖坑，“我也没想到他们就把狗丢这。”
郭九没有窥探别人伤口的想法，他见陈曜拐了话题，就顺着继续问：“这到底是哪？”
“云陵台的后厨。”陈曜说完又补充了句，“私厨，接待贵宾用的。”
“难怪没人。”郭九点点头，“可是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我还以为你又要杀我。”
“又？”陈曜怪道。
郭九回想起自己被五花大绑的那个晚上，尴尬的说：“呃，误会误会。”
好在陈曜没有计较。
陈曜的注意力都在狗上，语气凶狠地骂：“真是狗东西，生前折磨人，死后还要我来埋。本大爷今晚不跟你计较，送你黄泉路上好走！”
一边骂一边埋，又有些郁闷，他用脚踹实了土，这院子里的臭味总算散去一点。
郭九觉得，这狗真的和他有仇。
*
走进厨房内，气味就被食物的香气掩盖了。郭九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陈曜四处翻找着能吃的东西，“你说不合胃口，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你有什么忌口吗？”
“等等。”郭九觉得太不对了，陈曜怎么能这般面不改色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还在关心他饿不饿，甚至想做些东西给他吃。
“你不是要解释吗？骆宁，瑾王，二楼的弓箭手，我觉得你要是解释不清楚，我们两可能没法和平相处下去。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不希望太子有事的那一派，而你很有可能是要杀害太子的一派。”
陈曜怔住，然后笑了起来，如果不深究这笑究竟是嘲笑还是觉得郭九的言论可笑，倒是真的挺好看。
郭九没见过什么陌生人，从小到大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就算如此，郭九也觉得陈曜能归为长得不错那一类。
尤其是刚才宴会见过那么多人过后，他仍旧觉得，陈曜很好看，嗯非常好看。放在人群里，也一眼能找到他的那种好看。
好看的陈曜笑够了才说：“行，解释。我想想……从骆宁开始说？”
“骆宁是瑾王送你的，而且你在宴会开始前去二楼布置了弓箭手。”
“我随便做你随便吃，怎么样？”
郭九一副快解释的表情看他。
陈曜摸出一袋面粉，找了个空盆开始揉面，边解释给郭九听：“骆宁是瑾王送给我的，他一直在向我示好，我原本不想要的，是太子让我一定收下。”
“太子早知道瑾王送给你骆宁，还要你收下。”郭九反复嚼味这话，“怎么会？”
“是啊，你是不是真以为太子是什么好人了？”陈曜手里的面和好了，他拿了出来，用刀切成小块。
“……”
郭九从不想这种问题，被陈曜这么一提，他猛然想起太子那副装出来的害怕，难道……太子对此事果真是知情的。
“对了，弓箭手真的都是太子的人，自导自演的其实是太子殿下。”陈曜的手上有些茧，皮肤也有些糙厚，不像郭九的手那般干净，也许陈曜以前的日子并不好过。
郭九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为了什么？？不会就是为了一个骆宁吧？那为什么不直接抓起来，反正他一直跟在你身边，随便安个由头就能把他关起来，阻断他和瑾王的联系。”
陈曜突然说了句不太搭边的回答：“小九，追求功名的路上，黑暗再所难免，我实在不愿意你卷入其中。”
郭九这下大概猜到了，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下捉拿骆宁的原因，就是逼迫瑾王不得不下手灭口。
瑾王想拉拢陈曜，给他送去骆宁，殊不知拉拢不成，又被太子以此反设计一道。
“他们兄弟真是，好假情假意。你送一把刀，我回一把刀。”郭九唏嘘道，难怪太子会有危机，活在这种环境里，难道不是处处都是杀意吗？
陈曜认真地问：“所以小九，你真的还要追求功名吗？“
“……”郭九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你对太子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我对你真心实意。”
陈曜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郭九有些懵，好在很快陈曜就用傻笑掩盖过去。
“我对太子不算虚情假意，只是我在查一桩旧案，和太子有关。杀人我没兴趣，我只想洗清我爹的冤屈。当年，因为这桩案子，全家都没了。”
陈曜的眼又微微泛红，郭九惊觉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背后是看不见的大山，压着他负重前行，而前路却是漫漫流沙，一旦扎进去，连本能的求生挣扎都是加快死亡的速度。
“陈曜，我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
郭九垂眸，他对今晚陈曜的话不疑有他，如果这一切还能有假，也只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上当了。
他和陈曜，只是立场不同，《异世录》的世界线不能偏差，太子如果死了，那这世界就会崩塌。
“不管如何，太子不能死。”郭九坚定地说。
“为什么？若不是太子的年岁都可以当你爹，我都要怀疑你接近太子意图不轨了。”陈曜舀了勺水入锅，有模有样的煮了起来。
“别胡说，他那样的我可……“不行。郭九惊觉自己失言。
陈曜笑着问：“那什么样的才行？”
郭九面无表情：“开了。”
他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起。
面团煮好了，陈曜捞了两碗。他们相对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碗里腾着热气，迷糊了郭九的眼。
“面疙瘩。”
郭九瞬间被拉入回忆之中，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也会这样煮面团，在终年大雪的昆仑，饥饿的夜晚，煮上一碗给郭九吃。
郭九已经记不清那个人是不是他阿娘了，他的记忆好像是从七八岁之后才开始的，而那之前，就如同昆仑山上久积不化的白雪一般，就算有什么划过，瞬间也没了痕迹。
“我不会煮什么好吃的，这个面疙瘩我阿娘小时候常煮给我吃，所以献丑了。”陈曜把汤勺放进郭九碗里。
雾气漫着眼眶，氤氲着郭九，在他脸上残留着水汽。他看着面前的陈曜，一丝一毫都体贴入微，忽然喃喃的开口问：“陈曜，我们是不是，很小就认识了？”
陈曜失措的怔了一下。
*
小剧场：
陈曜：哎，你怎么什么都不吃？
郭九：不合胃口。
陈曜：那你看看我合不合你的……口。
郭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