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德尔塔异构体
天上的星星总让我陷入幻想,我觉得它们像是地图上代表了城镇和村庄的黑点。为什么,我问自己,为什么天上那些闪亮的点,不像法国地图上的点,给我一个抵达的机会呢?
——文森特·凡·高
那是个明亮而温暖的秋日午后,提毗·沙库瓦提出门时没穿大衣。她和艾莉沿着拥挤的香榭丽舍大街向协和广场走去。
要说文化的多样性,世界上只有伦敦、纽约和屈指可数的几个城市能与巴黎匹敌。这两个走在一起的女人,一个身穿裙子和毛衣,另一个披着纱丽,却一点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
两个女人从街头小贩那里买了点栗子,一边品尝着它们的美味,一边欣赏沿街商店五彩斑斓的橱窗。也不知道为什么,艾莉每次看到BNP(法国国家巴黎银行)的广告,都会把它读成俄语里的啤酒‘BИP’。于是几个缩写字母所代表的意思,一下子从受人尊敬的信托职业堕落成了酒鬼。法国银行和俄罗斯啤酒,艾莉觉得这种变形很有趣,她甚至得努点儿力才能说服自己那是拉丁文,不是西里尔字母。她们又走了一段路,惊叹一番方尖碑的优美。那是个古老的军事纪念碑,被人花巨资盗来作为近现代的军事纪念碑安在了这里。欣赏完方尖碑后,她们决定继续向前逛逛。
之所以会来这里瞎逛,还得从德·希尔说起。他今早打来电话,轻描淡写地道歉了一下,说自己没法赴约。全体会议上提出的政治问题太多,国务卿因此中断了在古巴的访问,明天要飞来巴黎。德·希尔手头的事情满满当当,他希望艾莉能理解自己。理解归理解,艾莉还是恨起自己干吗跟这个男人上床。她不想孤身度过整个下午,于是给提毗·沙库瓦提打了个电话。
“梵文里有个词叫abhijit,它的意思是‘胜利’,古代的印度人也用这个词称呼织女星。正是在织女星的光芒下,印度诸神征服了恶神阿修罗。艾莉,你在听吗?这事可太有趣了。波斯也有‘阿修罗’,但那是善良的神祇。到后来宗教兴起,其中还出现了主神。他是光明之神,太阳之主阿胡拉-马兹达。琐罗亚斯德教和密特拉教就信奉这个神。阿胡拉,阿修罗,其实是同一个名字。琐罗亚斯德教今天仍未灭绝,密特拉教却把早期的基督徒吓得够呛。但在同样的故事里,印度的诸神——顺带说下,大多是女的——被叫作提毗。我的名字就这么来的。印度神话里,提毗是善神,到了波斯,变成了恶神。有些学者相信英语里的‘恶魔’就是从‘提毗’变形而来,它们的拼写上没什么区别。同一个名字之所以会出现善恶的区别,可能源于人们对于雅利安人入侵的模糊记忆。我的祖先达罗毗荼人受到入侵,被迫南迁。所以你生活在基尔塔尔山脉的哪一边,决定了织女星到底是善还是恶。”
提毗显然听说过艾莉两周前在加利福尼亚的宗教冒险,才讲了这么个有趣的小故事作为礼物。艾莉对此很是感激,不过这也提醒了艾莉,她一直没有对乔斯提过电波是某种机器的蓝图。当然啦,他马上就能通过新闻媒体得知这个消息了。她提醒自己回头打个越洋电话,告诉乔斯事情的新进展。不过据说乔斯又隐居起来。莫德斯托的会面过后,他一直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兰金倒是开了场新闻发布会,他说虽然存在一些危险,但并不反对科学家们接收电波。不过解析电波内容是另一回事,社会各阶层都得接受定期检查,特别是那些负责维护社会道德和精神价值观的人。
她们正在走向杜勒丽花园,那边好一派秋日的缤纷色彩。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艾莉猜他们来自东南亚——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黑色的铸铁大门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气球,水池中央立着大理石雕的海洋女神。女神周围,好些玩具船正你追我赶,遥控着船只的孩子们无疑有着麦哲伦的心。就在这时,一条鲶鱼破水而出,掀翻了领头的船。突如其来的变故把男孩女孩们吓了一跳。太阳即将西沉,艾莉感到了一股寒意。
路过橘园,艾莉和沙库瓦提发现那边正在举办一个特别的展览,海报上写着“火星照片展”。美—法—苏联合研制的轮式火星车在火星地表漫游,拍下了那么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彩照,其中的一些——就像旅行者号80年代拍摄的太阳系外侧照片——已经超越科学,升华成了艺术。海报展现的是依利森高原一望无际的景象。近处有个三角锥似的山体,它的斜面看似光滑,实际上受到了高度的侵蚀,底部还有个撞击坑。行星地质学家说,这番景象是猛烈的火星风暴掀起沙尘反复冲刷导致的。人们发射往火星的另一辆火星车——基多尼亚号——降落在火星的另一边,它时运不济,陷入了沙丘。对它的求救信号,帕萨迪纳的控制人员只能干瞪眼。
艾莉发现自己被沙库瓦提的外表吸引住了:大大的黑眼珠,笔直的走路姿势,还有新换的华美纱丽。我没她漂亮,艾莉心想。一般情况下,她能一边想心事,一边跟人聊天,但今天她发现自己连思考一件事都难,更别说同时进行两件了。当她们讨论起建造机器会带来哪些好处时,她的思绪飘回了3500年前的古代印度,那个雅利安人入侵的时代:对同一场战争,双方都说自己获得了胜利,双方都夸大了史实。结果到后来,它成了诸神之战。“我们”这一边,当然是善良的,而“敌人”那边,肯定是邪恶的。艾莉的想象中,长着山羊胡子、三角尾巴、羊脚蹄的恶魔在长达几千年的历史,由某个印度祖先逐渐演变而来。据艾莉所知,这个印度祖先不但长着大象脑袋,还被涂成了蓝色。
“巴鲁达担心它是特洛伊木马,其实不算特别荒唐。”艾莉听到自己这么说道,“但席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他们愿意,二十年后就能亲自到这里来。”
他们走到一座罗马风格的凯旋门前。上面驾着战车的拿破仑像英雄气概十足,甚至接近天神。从长远来看,或者从外星人的角度来看,这雕塑真是可悲极了。两人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斜阳下,她们的影子落在一个花坛上。花坛里的花,种成了法兰西共和国国旗的样式。
艾莉想跟人倾吐一下感情上的问题,但她和沙库瓦提不太熟,以她的身份,发牢骚可能会带上政治的意味,至少在别人看来会不太慎重。于是艾莉反过来问了问对方的个人生活,沙库瓦提欣然作答。
提毗·沙库瓦提出生在泰米尔纳德邦南方一个有些落魄的婆罗门家族。在印度南部,好多家族还是偏向母系主权,他们家也不例外。沙库瓦提考进了瓦拉纳西印度大学。后来在英国的一所医学院,她爱上了苏林德·戈肖。苏林德是她的同学,但只是一个‘贱民’,一个‘不可碰触者’。对正统婆罗门来说,贱民哪怕只是出现在视野里也是对他们的冒犯。正因为这个原因,苏林德的祖上只能像蝙蝠和猫头鹰般昼伏夜出。沙库瓦提的家人威胁说如果两人结婚,就要和她断绝关系。她爸爸更是抛出狠话,说她要是和戈肖在一起,就会当她已经死了。但沙库瓦提还是毅然和戈肖走到一起。“我们爱得太深。”她说,“我别无选择。”然而就在同一年,苏林德在进行尸体解剖时由于安全防护不到位,不幸染上败血症去世了。
苏林德的死非但没有让提毗和家人和解,反而把她推得更远了。拿到学位以后,提毗决定留在英国。她发现自己在分子生物学上很有天赋,于是决定把它当作医学研究的延伸。核酸的复制和组装,使得她沉迷于生命的起源,又让她开始思考其他星球上生命的样子。
“你可以说我的科学生涯就是一连串的自由联想,从一个变到另一个。”她说。
提毗最近在研究火星有机物的特性。发现那些有机物的,就是展览上拍下那些令人惊叹的照片的几辆火星车。提毗始终没有再婚,不过追求者甚众。她最近在孟买跟一个科学家约过会,说那人是个电脑宅。
又往前走了几步,她们来到拿破仑广场——这里已经是卢浮宫的内院了。广场中央有个三角形的金字塔入口,它最近才造完,引来了不少争议。围绕着内院的高大壁龛里,立着一尊尊法国历史上英雄的雕像。每座雕像的下面都刻有名字,艾莉找了找,他们中几乎没有女性。有几个人的名字可能经风雨销蚀,变得模糊不清,另有几个显然遭到人为的破坏。其中有一两尊塑像甚至拼不出他们到底是谁。最惨的那尊,名牌上只留下了LTA三个字母。
夕阳西下。虽然卢浮宫能开到八九点,但她们还是没有进去,而是沿着塞纳河一路漫步,到了奥赛码头才回头。道旁的书店里,店主正合上百叶窗关门歇业。她们手挽着手,学着欧洲人那样向前走去。
一家法国人就走在她们前几步远的地方。丈夫和妻子走左右两边,各伸出一只手牵着当中的女儿。小姑娘约莫四岁大,走两步就向上一蹦,看得出来,她非常享受短暂的失重体验。夫妇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世界大消息协会。这并不稀奇,因为这几天报纸上,大会内容多到铺天盖地。丈夫支持建造机器,说它可能带来新的技术,为法国增加就业岗位,妻子相对谨慎,但她没有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至于他们的女儿,正忙着让自己的小辫子在空中飞舞,一点儿也不关心那些来自星星的图纸。
第二天大清早,德·希尔、凯兹和霍尼库特要去美国大使馆开会,为当天晚些时候国务卿的抵达做准备。这次会议需要全程保密,所以是在“黑屋”里开的。据说“黑屋”的电磁信号与外界隔绝,再精尖的电子仪器都无法监控到。至少,有些人是这么说的。但是艾莉怀疑已经有新的设备开发出来,能绕过这些麻烦的防范措施了。
和提毗·沙库瓦提共度一个下午以后,艾莉回到旅馆,收到了要开会的消息。她想给德·希尔打电话,但只能联系到迈克尔·凯兹。艾莉觉得在电波问题上举行秘密会议非常不妥。这是原则问题,她说。电波明显是发给整个地球的。但凯兹的回答是,美国人并未向其他国家隐瞒任何数据;这次的会议也没有别的问题,只是为了帮助美国在今后艰难的谈判里取得一些优势。凯兹显然想唤起艾莉的爱国热忱,或者让她为自己的切身利益考虑,不要触犯《哈登议定书》。“就我所知,那文件还躺在你的保险柜里。去读一读吧。”他说。
艾莉又试了试联系德·希尔,还是不成。这人一开始能从阿尔戈斯基地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像被丢掉的硬币那样随处可见,再后来,他跟进了你的房间。但等你相信这么多年以来,终于有了个爱人时,他又一下子不见了,连电话都打不通。艾莉决定自己也跑去参加会议,就为了跟肯面对面。
在建造机器这事情上,凯兹很是热心,德拉姆林相对谨慎,德·希尔跟霍尼库特没有明确表态,彼得·瓦莱里安则犹疑不决。凯兹和德拉姆林甚至讨论起了该把机器造在哪儿。但如同席所说的,在月球背面建造,哪怕只是组装这台机器,成本都高得令人窒息。
“要是使用空气制动,那么把一公斤的东西送去福波斯或者得摩斯,会比送到月球背面便宜得多。”“警察”阮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福波斯、得摩斯是他妈的什么鬼?”凯兹问道。
“火卫一和火卫二。我说的是利用火星的大气进行减速。”
“飞去火卫需要多久?”德拉姆林搅拌着他的咖啡。
“可能一年。但我们只要搞定一批星际运输载具,加满燃料……”
“跟三天到月球比吗?”德拉姆林打断了他,“别闹,裴。”
“我只是提个建议。”阮裴说,“你知道的,就是多个思路。”
德·希尔看起来心烦意乱,显然压力很大。他时不时地躲闪开艾莉视线的样子,就像在发出什么恳求。艾莉觉得这是个好迹象。
“如果你觉得它是末日机器,”德拉姆林说,“你肯定要考虑能源供应的问题。反过来说,只要运行它的能量不多,那它就不可能是末日机器。只要蓝图没让我们造10亿瓦的核电站,我看就用不着担心。”
“我说你们怎么就这么急着把它造出来?”艾莉问凯兹和德拉姆林。那两人的座位彼此临近,中间隔着一盘羊角面包。
凯兹的视线从霍尼库特那里移到德·希尔身上。“这是个秘密会议。”他说,“我们都知道,你不会把咱们在这儿说的事情转告你的俄罗斯朋友。事情是这样:我们不知道那机器到底有什么用场,不过按照戴夫·德拉姆林的观点,它会带来新的技术,甚至新的产业。机器的建造肯定有经济价值——我是说,想想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吧——俄罗斯人认为它可能还有军事价值。所以你看,现在俄罗斯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这样一个全新的技术领域里,他们必须跟上美国的步伐。电波里没准包含了某些能决定战争的武器设计图,或者在经济上起推动作用的东西。他们拿不准。这会把他们的经济搞崩。你注意到巴鲁达强调的成本问题了吧?只要所有的信息都抹去——销毁数据,拆掉望远镜——俄罗斯人就能继续保持军事上的均势。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如此谨慎。当然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它搞出来。”他露出了微笑。
凯兹是个冷酷的人,艾莉想,但一点也不傻。露出冷漠、孤僻的本来面目时,人们对他敬而远之,所以他偶尔会戴上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的面具。虽然在艾莉看来,这面具也就一个单分子层厚。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凯兹继续说,“巴鲁达提到过隐瞒数据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吧?有没有发生过数据缺失的事情?”
“只有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艾莉答道,“也就头几个礼拜吧,我猜。那之后,中国接收的波段出现过几个小漏洞。的确有少量的数据没交换,但我不觉得这是大问题。再说了,等到消息开始重复以后,我们能补齐所有缺失的部分。”
“前提是信息会重复。”德拉姆林咆哮道。为了缓和氛围,德·希尔换了个话题,让大家讨论如果收到了导读,该做些什么;应该提前通知哪些美国、德国和日本的企业,对可能存在的重大发展有所准备;如果决定建造机器,如何寻找关键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还有怎么在美国公众和国会中唤起人们对这个项目的热情。讲完这些,德·希尔连忙补充说,这些只是应急计划,最终决定尚未做出,毕竟苏联人对特洛伊木马的担心多少也有些道理。
凯兹问起“成员列表”:“他们希望我们派人坐满那五把软垫椅子。但应该是哪些人呢?我们怎么决定?这些成员很可能要从国际上挑选。其中该有几个美国人?几个俄罗斯人?其他国家呢?我们不知道那五个人坐上椅子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但我们希望来做这件事的,是最最优秀的人。”
见艾莉没有反应,他又说了下去:“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谁来为机器买单?谁来负责建造这样那样的部件?谁又来负责整个系统的整合?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我们可以好好做点文章,确保美国人在成员中的地位。”
“可我们还是得派最好的人选去。”德·希尔说,意思有点儿明显。
“那是当然。”凯兹回答,“问题在于怎么定义‘最好’。科学家吗?情报人员?运动员?爱国者?你知道的,我没有骂人的意思。哦,还有——”他抬起头,视线掠过羊角面包,直勾勾地望着艾莉。“——性方面的问题。我是说,性别。这个小队伍要完全由男性组成吗?如果同时包括男女,其中一个性别就会比另一个略多。位置只有五个,那是个奇数嘛。所有成员要一起工作吗?如果我们要继续这个项目,肯定有好多事情需要讨论。”
“听着怎么有些不对。”艾莉说,“这不是拿竞选捐献买大使职位,而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再说了,你想让肌肉发达的白痴,或者某个除了怎么在最短时间冲过一百码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坐在那位置上么?又或者哪个政治掮客?这可不是整个项目的目的。”
“的确。你是对的。”凯兹微笑着说,“我想我们能找出符合标准的人来。”
德·希尔眼袋浮肿,看起来憔悴不堪。他对着艾莉偷偷抿嘴一笑。大使馆外,豪华轿车一直在等着把几人送回爱丽舍宫。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最好发给俄罗斯人。”维戈说,“美国人开疆拓土的时候,碰到的无非是些陷阱和印第安侦察兵。你们一路畅行无阻,没人——至少没有同等科技程度的人——能拦住去路。你们横跨大陆,从大西洋直抵太平洋。这导致美国人觉得只要放手去做,所有事情都很容易。我们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俄罗斯人被蒙古人征服过。他们的驭马能力远在我们之上。所以东扩的时候,我们一直小心翼翼。跨越荒原的过程中,我们始终做着遇上艰难险阻的准备。相对来讲,我们比你们更能适应逆境。还有,美国人已经习惯了在技术上处于领先地位,我们则习惯了追赶。现在呢,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俄罗斯人——你明白的,我讲的是咱们的历史地位。这个任务对苏联的需要超过了美国。”
和艾莉进行单独会面会给维戈带去一定的风险——对她来说同样如此,凯兹特意提醒道。美国或者欧洲举办科学会议时,维戈偶尔能获得允许与艾莉分享下午的晨光。但大多数时候,他身边会跟着个同事或者克格勃特工——这些人要不自称“翻译”,可英文水平远不如维戈,要不就自称是某个学院秘书处的科学家,但对该学科只晓得点皮毛。提起这些人,维戈总是忍不住摇头。不过作为游戏规则的一部分,维戈觉得他们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付出这点代价换来去西方进行学术交流,还是值得的。另外,艾莉不止一次地听出维戈的言下之意:跑去国外,假装自己是某方面的权威专家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也许在内心深处,特工们也和维戈一样讨厌这个任务。
他们待的餐馆就是那家“在神家中”,和上次一样坐的也是靠窗的位子。外面的空气透着一股凉意,那是冬天的征兆。一个路过牡蛎桶的年轻男子服饰如常,只有蓝色的围巾显出他对降温的一点退让。卢那察尔斯基还在滔滔不绝,但他说出口的话谨慎得过头,一点也不像平时。艾莉从中推断出苏联代表团内部肯定一团混乱。许多苏联人担心这台机器会给美国带去某些战略优势,赢下长达五十年的冷战。但包括维戈在内的另一些人,觉得巴鲁达提议销毁数据,拆除射电望远镜根本是滑天下之大稽。维戈说没人事先告知他,巴鲁达会讲什么,但苏联在信息收集的过程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是全球覆盖经度最大的信息接收国,也是唯一拥有远洋射电望远镜的国家,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他们的地位都十分重要。艾莉跟他保证,只要她还参与其中,就会力争俄罗斯人的地位。
“你想啊,维戈,织女星人光是看奥运转播,就应该明白地球在自转,也知道地球上有很多国家了。通过收看后来的电台电波,他们还能准确地画出每个国家的地理范围。他们的科技那么强大,完全可以利用地球自转来间歇式地传输信息,只让一个国家收到。但他们没这么干。他们希望地球上每个人都能收到电波,相信整颗星球会联起手来造出机器。所以这不是一个专属于美国人或者俄罗斯人的项目。我们的这位……客户,不希望我们这么做。”
但是艾莉也告诉维戈,无论挑选机器的建造者还是挑选机组成员,她都未必能参与到决策层。另外鉴于大会看起来还要开上很久,又没有敲定正式的结束日期,她已经决定明天返回美国,去分析过去几周所获得的最新电波数据了。至于维戈,他被要求继续在巴黎待上一阵子,不过刚刚抵达的外交部长已经接过了带领苏联代表团的重任。
“我担心事情会变得没法收拾。”维戈说,“可能出麻烦的地方太多了。技术故障、政治争端、人性弱点,等等等等。而且就算我们没因为机器自个儿先打起来,还成功地把它造了出来,它也没把我们炸飞,我依旧感到担心。”
“担心什么?你说得清楚点儿?”
“这事情最好的结局,就是我们发现自己被耍了。”
“啊?”
“艾罗维,你还不明白吗?”卢那察尔斯基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你居然没想到地球是个……贫民窟。是的,贫民窟。所有人类都被困在了这儿。我们听到模模糊糊的谣言说,贫民区外边还有很多大城市,那儿街道宽得能通马车,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姑娘穿着皮衣,洒了香水。可是那些城市太远了,我们又太穷,根本去不了那里,哪怕是贫民窟里最富的人也一样。还有啊,我们知道他们看不起我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个可怜的小村子里。
“现在呢,用席的说法,他们给我们发了张请帖。除了这张高档、漂亮的卡片,还有一辆空马车。我们可以派五个村民坐马车去——谁说得清呢?——华沙?或者莫斯科?甚至巴黎。当然了,有些人很想去。总有些人会受宠若惊,或者觉得这是逃出破村子的好办法。
“可马车到了目的地,你觉得会发生些什么事呢?你觉得会有大公请我们吃晚餐吗?或者学院的院长会不会问我们平时是怎么在破村子里过活的?你能想象出俄罗斯东正教会邀请这几个乡巴佬去参加宗教学术讨论的画面吗?
“当然不能了,艾罗维。我们会目瞪口呆地望着大城市,而他们会抱着手嘲笑我们。或者充满好奇地来看这五个活展品。我们越落后,他们就越来劲,也就越开心。这是种定额分配。每隔几个世纪,就有五个人类去织女星度周末。他们这是在可怜乡巴佬,顺便让这些下等人知道自己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