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消息协会
我们的世界被各个国家割据,剩余的那一小部分被瓜分、被征服、被殖民。想想那些夜晚抬头所见的群星,想想那些我们从未抵达的广阔世界吧!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得到那些星球。这个念头老在我脑中徘徊。看到它们如此清晰,却如此遥远,我真是感到悲伤。
——塞西尔·罗兹,临终遗嘱(1902)
从桌子边上的窗子往外望,外面大雨如注。一个行人被浇得湿透,他竖起衣领从街上匆匆经过。店老板已经支起条纹雨篷,护住了门面边的一桶桶牡蛎。这些牡蛎照着大小和品质分开摆放,算是他家招牌菜的街头广告。这家店的法语名字叫“在神家中”,里头既暖和又舒适,是个谈天的好地方。因为天气预报说是晴天,艾莉既没穿雨衣,也没带伞。
和往常一样,维戈已经找了个新话题,正兴致大发:“我朋友米拉是个脱衣舞女——这个词我没说错,对吧?她在你们国家的一个歌舞团工作,专门给那些聚会啊、会议啊之类的助兴。米拉说她脱衣服给那些工人阶级看的时候——比方说工会会议——他们会变得如痴如狂,满嘴胡话,还想跳到舞台上来。但轮到给医生和律师表演时,那些人坐在台下一动不动。嗯,她告诉我,实际上还有些人会舔自己的嘴唇。我的问题是:律师比炼铁工更健康吗?”
维戈的女性朋友分布在各行各业,这向来不是秘密。他对待女人的态度总是非常地直接和露骨,难免会遭到许多女性的抗拒,不过也有些人反而会接受他的直爽。艾莉是个例外,这让她既高兴,又有些恼火。但不管怎么说,他有米拉这样的朋友,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直到上午最后一刻,他们还在对比各种记录,讨论新的数据。电波的接收已经进入了一个重要的全新阶段:那些电波的传输方式,就像印在报纸上的有线传真照片,每张图片都是一个光栅阵列。构成图片的黑白小点,是两个质数的乘积,而质数本来就是信息的一部分。这样的图表有好大一堆,它们一张紧跟着一张,完全没有插在正文里的意思,就像是书末的插图表。不过图表过后,那些难以理解的文本重新出现。从一部分图表的结构来看,维戈和阿尔汉格尔斯基大概是对的,至少电波的一部分和工业相关,它们是搭建机器用的蓝图,虽然机器用途不明。明天,世界大消息协会第一届会议要在爱丽舍宫召开全体会议,艾莉和维戈终于能拿出点项目进展细节给与会各国的代表看看了。不过信息是机器图纸的流言,已经传遍世界。
午餐时,艾莉复述了一遍她跟兰金和乔斯会面的经过。维戈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也没问,就好像她在坦承什么不得了的八卦,而这引起了他的一连串联想。
“你那个叫米拉的朋友是个脱衣舞娘?还在国际场合演出?”她后来换了个话题。
“沃尔夫冈·泡利在女神游乐厅[1]发现了不相容原理。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我觉得我也得多去去巴黎。这就是我对泡利表达敬意的方式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单拿这个理由去申请出国,我国的官员永远不同意,所以我每次都得顺带做点无聊的物理课题。作为自然法则的学徒,去那种场合寻求顿悟是很自然的事。我和米拉就是这么遇上的。”
突然间,维戈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一本正经。“米拉说美国的白领性压抑,而且不断受到自我怀疑和负罪感的困扰。”
“说的没错。那米拉又是怎么评价俄罗斯技术人员的呢?”
“哦,这类人里,她只认识我。所以当然啦,她给出的评价很高。其实明天我宁可跟米拉待在一起。”
“可是你所有朋友都要出席会议。”艾莉轻声说。
“是啊,幸好你也要去。”他有些愁眉苦脸。
“怎么回事,维戈?”
隔了好久,他才犹疑着回答:“可能纯粹是我多虑……但如果那消息真是机器设计图呢?我们该不该把它造出来?谁来造?所有人都参与吗?还是就世界大消息协会?或者联合国?几个国家会不会彼此竞争?如果造价贵得要死呢?谁来买单?他们愿意买单吗?如果机器不工作呢?制造这种机器,会不会损害一些国家的经济利益?或者其他方面的利益?”
维戈一边滔滔不绝地发问,一边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几人的酒杯。
“哪怕信息重头开始循环,我们彻底完成了解码,效果到底又能有多好?你知道吗,塞万提斯有句话,说阅读翻译后的作品,就像从背面欣赏挂毯。我们有可能没法把信息完美地翻译出来,导致造机器的过程也出瑕疵。再说了,我们真能保证所有信息都接收到位了吗?没准别的频道还有其他电波呢。
“你知道的,艾莉,我相信在建造这台机器时,大多数人会慎之又慎。然而明天没准就会有其他人催我们立刻着手建造——我是说,在我们收到信息的导读,解码完成之后。美国代表团明天会提什么样的意见?”
“我不清楚。”艾莉慢慢地回答。不过她记得在开始接收图表后,德·希尔问过她,以地球目前的经济和技术水平能不能把机器造出来。艾莉的回答给了他些许安慰。肯这几个礼拜显得异常专心,有时甚至神经过敏。当然,他本来在这件事情上就需要担起责任……
“德·希尔和凯兹先生与你同住一家宾馆吗?”
“不。他们待在大使馆。”
事情是这样的。苏联经济的特殊性,再加上他们的领导人一直觉得该把钱投在军事技术而不是民生上,导致俄罗斯人在造访西方时一直掏不出什么闲钱。他们被迫住二三流的小酒店,甚至挤一个单间。他们西方同事住的房间相比之下要豪华得多。这对两国的科学家来说都很尴尬。就拿他们现在吃的来说,对艾莉看来不过是顿没花多少钱的简餐,然而换成维戈这种哪怕在苏联学界威望甚高的人,也是笔不小的开支。说到维戈……
“维戈,有话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觉得肯和麦克操之过急了?”
“有话‘直’说。‘直’真是个有趣的词;既不是右,也不是左,而是步步向前。我担心的是接下来几天里,人们会过早地开始讨论某些我们还不应该去造的东西。政治家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可实际上呢,我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会带来危险。”
艾莉终于明白了,维戈想担起他那份责任去弄清楚信息本质。但如果它带来灾难,那他肯定也要担一份罪。至于个人动机,当然是没有的。
“你想让我去和肯谈谈?”
“如果你觉得合适。你和他谈话的机会多么?”他随口一问。
“维戈,你没嫉妒吧?我和肯的关系你在阿尔戈斯那会就看出来了,比我自己还早。我们确实已经在一起两个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当然不是了,艾莉。我又不是你爸或者醋坛子。我真心希望你幸福快乐。我只是看到了很多不那么愉快的可能性。”
但他没有做进一步地解释。
他们重新开始对一些图表进行初步的推理。文件越积越多,最后铺满了桌面。作为调剂,他们还谈起政治问题,包括美国国内对曼德拉的讨论——他用来拯救南非的办法引起了争议;还有苏联和东德之间愈演愈烈的骂战。和往常一样,艾罗维和卢那察尔斯基都喜欢指责自己国家所采取的外交政策,这比指责对方国家的外交政策有意思多了。在这样的谈话间,艾莉注意到外头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稀疏的小雨。
织女星发来电波的消息已经传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那些对射电望远镜一无所知、对质数一头雾水的人,也听说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故事:有声音自远方的星星而来,发出声音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神,他们的住所位于夜空之中,满月时也能看到。席卷全球的宗教运动之余,人们——世界各地的人们——对此感到无比的惊奇和敬畏。某种变化,某种近乎奇迹的事情正在发生。空气中洋溢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诞生。
“人类开始读高中了。”美国一位报纸编辑写道。
宇宙中还有其他智慧生物。我们可以和他们交流。他们的历史可能比我们更悠久,他们可能比我们更聪明。他们发给我们的信息既庞大又复杂。人们普遍相信,电波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启发。各个领域的专家都犯起了嘀咕。数学家担心错过什么基本法则;神学家害怕织女星的价值观不论多么扭曲,都会吸引人们,尤其是那些未经教导的年轻人;天文学家怀疑自己弄错了临近恒星的基本运行原理;政治家和政府领导人担心其他星系的权力结构和地球完全不同,继而会引发社会变革和动荡。无论织女星人有什么样的文明,它们都没有受到人类独有的制度、历史和生物特性的影响。好多我们认为的真理,会不会只是误解、特例和错误的逻辑推演呢?于是乎,各行各业的人们惴惴不安地重审起自己工作的基础常识。
抛开这些狭隘的职业焦虑,人们的情绪高涨而激动:他们正在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而第三个千年的临近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世界上依然有不少政治冲突,其中的一些——比如南非危机——还很严重。但在另一些地方,幼稚的沙文主义和民族主义言论得到了明显的压制。人类这个物种的个体多达几十亿,散布在世界各地,但在前所未有的机会,或威胁面前,表现出空前的团结。在很多人看来,面对一个远比人类强大的文明时,国家间继续相互争斗是极其荒谬无聊的傻事。空气中弥漫着希望的气息。不熟悉它的人还会把它当作别的东西,比如困惑,甚至怯懦。
1945年以后的几十年来,世界各国的战略核武器数量稳步增长。领袖会换,武器系统会换,国家战略会换,唯有战略核武增长的趋势不变。到目前为止,各国核武的数量已经超过了25000个,足够把世界上每个大城市夷平十遍。随着技术的演进,核弹越来越快狠准,而且采取了“预警即发射”[2]的政策。这么多国家这么多年来支持这一策略,是因为只有可怕的风险,才能阻止可怕的愚行。然而现在人们终于有所醒悟,至少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和中国已经做出表率,他们签署了一项协议。协议内容倒是没说彻底废除核武,毕竟那也太乌托邦了。不过美国和苏联都承诺说要把战略核武的数量削减至一千。协议执行的细节经过了精心的设计,确保在拆除核弹的过程中,两个超级大国都不会落入明显的劣势。等到两国的核武库存数量削减至3200枚以后,英法中三国也会开始拆除他们的库存。广岛是史上头一个遭核弹摧毁的城市,就在那块写着“安息吧,永远不会再发生了”的受难者纪念牌旁,人们签署了《广岛协定》,整个世界为此欢欣鼓舞。
每一天,美苏都会把同样数量的核弹头交到两国技术人员共同管理的特殊设施里进行拆解。被提取、记录、封存起来的钚经由双边小组运送至核电站,在那里转化成电能。这一计划以美国海军上将为名,叫作“盖勒计划”,被许多人视为铸剑为犁的终极方案。每个国家都还保留着对敌人进行毁灭性报复的能力,因此甚至连军方最终也对该计划表示了欢迎。毕竟将军们也不会希望自家孩子在战场上送命,而核战争更是背离了传统的军事美德:摁下发射按钮并不能展现人的勇气。
第一次核弹拆除仪式进行了电视直播,后来重播了不知道多少次。身穿白衣的美苏技术人员把两个黯淡的灰色金属物品推进镜头,它们约莫搁脚凳大小,一个装饰着星条旗,另一个则是锤子和镰刀。世界上有无数人目睹了拆除过程。之后的晚间新闻节目中会定期统计起双方已经拆了多少战略核武,还有多少等着被拆。
二十年后,这些新闻也会传到织女星。
接下来的几年里,盖勒计划一直平稳进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问题。起初人们只是缩减库存里本来就累赘的部分核武,战略决策没有什么改变。但随着计划推进,那些破坏力最强的武器也被拆除了。一些专家此前还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它们违背了人性”。但塞缪尔·约翰逊[3]说的没错,死刑判决书会让人的精神面貌翻天覆地。最近的半年来,美苏拆除核武的步骤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派出检查组,对彼此进行视察。当然两国的军方都公开表示了反对和关注。另外,联合国在调解国际争端时,产生了比以前要大得多的效果。爱尔兰西部问题和智利—阿根廷边境战争都得到了有效的解决。有人甚至认为北约和华约之间有可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从某些方面来看,这不完全是天方夜谭。
受此影响,出席世界大消息协会第一届全体会议的各国代表们热情洋溢。这样的情况,人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
每一个国家,哪怕它们接受的电波再少,都派出了各自的科学和政治代表;出乎意料的是,许多国家还派出了军事代表。有那么几个代表团由国家政府部长,甚至国家领导人带领。
英国代表团成员包括鲍克索斯子爵,他是掌玺大臣——艾莉觉得这个职位放在今天显得很是滑稽。苏联代表团团长是科学院院长B.Ya.阿布齐莫夫,成员包括中重型工业部部长格斯茨里兹,阿尔汉格尔斯基也担任了要务。美国方面,总统坚持由德·希尔来率领整个代表团,虽然团队里比他位高权重的人不少,比如国防部副部长埃尔默·霍尼库特和迈克尔·凯兹等人。
一张巨大而精细的等面积投影地图,标示出分布在地球各处的射电望远镜,苏联的远洋跟踪船也显示在上面。艾莉扫了眼新建成的会议厅,它毗邻法国总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这位任期长达七年,现在才刚刚进入第二年的总统,为保证会议顺利举行已经尽了全力。长长的弧形红木桌和墙面光滑锃亮,倒映着人们的脸、不同的国旗和各异的着装。艾莉分不太清那些政治家和军人,不过每个代表团里都至少有一个她能叫得出名字的科学家或工程师:澳大利亚的安农齐亚塔和伊恩·布罗德里克,捷克斯洛伐克的费得利卡,法国的布劳德、克雷毕恩和波瓦洛,印度的克马尔·钱德拉布拉马和提毗·沙库瓦提,日本的广长和松井……好些代表的技术背景里并不包括射电天文学,特别是日本的那几个。他们之所以会来参加会议,是因为本次大会的议程里可能会提出建造某种大型机器的需求,所以各国代表团的组成,在最后一刻发生了变化。
她认出了马拉泰斯塔,他来自意大利;投身政坛的物理学家贝登堡;克莱格和德高望重的亚瑟·查托斯爵士在英国国旗后面低声交谈,那种迷你旗帜会不时出现在欧洲著名度假胜地的餐厅餐桌上;西班牙的杰米·奥尔蒂斯;瑞士的佩布拉出现在会场让人有些困惑,就艾莉所知,瑞士并没有任何射电天文台;来自中国的鲍,他为中国射电望远镜阵列的组建出力良多;瑞典的温特嘉顿;沙特、巴基斯坦和伊拉克代表团的人数多得超乎意料;当然,还有苏联代表团。苏联人的群体中,娜佳·罗日杰斯特文斯卡娅和海因里希·阿尔汉格尔斯基交言甚欢。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在中国代表团那里找到了维戈,他正和北京天文台台长虞仁琼握手。她回忆起两人在中苏合作期间曾经是朋友,但随着两国之间往来减少,艾莉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在见证两人二十五年来的头一次见面。
“那个跟维戈握手的中国人是谁?”凯兹凑过来问道。这已经是他最热诚的表现了。过去几天来,他一直想靠这样的小动作和艾莉拉近关系——虽然艾莉觉得毫无希望。
“虞仁琼,北京天文台台长。”
“我还以为他们会恨对方到牙痒。”
“迈克尔,”她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好,也更糟。”
“在‘更好’的想象上面,你可能比我强,”他答道,“但说到‘更糟’,还是我比较专业。”
法国总统的致辞(他居然还留下来看了开幕式,这让人稍微有些惊讶)过后,艾莉、德·希尔和阿布齐莫夫以会议联合主席的身份,与人们讨论了会议的流程。接着,她和维戈一起总结起迄今为止收到的数据。因为政界和军界的代表在场,所以他们的演讲没那么专业化,只是讲解了射电望远镜的工作原理、地球附近恒星的分布,以及重写本被发现的历史。演讲最后是最近收到的图表材料调查报告,那些资料呈现在每个代表团面前的屏幕上。她详细地解释了偏振调制是如何被转化为0和1,那些0和1又是怎么变成画面的,以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对画面的含义一无所知。
随着数据在屏幕上不断刷新,艾莉看到暗下来的大厅里,人们的脸映上了白色、琥珀色和绿色的光。图表错综复杂,如同分枝网络;你能看到怪异,甚至丑陋的有机物造型;完整的正十二面体;一系列书页被重新组装成精密的三维结构,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个神秘莫测的物体,都起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标题。维戈反复重申这些资料在解读时的不确定性,语气比艾莉更强烈。不过他说的没错,大消息肯定是机器的建造手册无疑了。他没有提到把信息当成蓝图解读最早是他跟阿尔汉格尔斯基的想法,艾莉抓住机会补充说明了这一点。
几个月来艾莉就这个话题跟人谈了一次又一次,深知无论科学家还是普通大众,都会被信息尚未解开的部分,还有天知道是否存在的导读所吸引。可她没有料到台下会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翘首以待。维戈和她相互穿插着演讲,结束时迎来了雷鸣般的掌声。苏联和东欧代表团的掌声特别有节奏,心脏每跳一次,都会响起两到三下,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人比较散漫,他们的掌声哗啦啦一片,在人群中升起一片白噪音。
艾莉感受到了一阵奇特的喜悦,她不由得思考起了双方民族性格的差异性——美国是个人主义,而苏联人喜欢抱团取暖。美国人即使成群,也会尽量和别人保持距离,而苏联人恨不得腻到一起。这是两种类型的掌声,不过美国式的明显占了上风,而这让她更加高兴了。有那么一会儿,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她的继父,还有她的生身父亲……
午餐后,是一系列关于数据采集和解析的演讲。戴夫·德拉姆林的发言引人注目,他对之前收到的页码重新编码,然后进行了统计分析。他认为信息包含的不仅有建造机器的蓝图,还有它组件的设计和制造方法。其中一些项目,他说,需要地球上还不存在的工业设施。艾莉目瞪口呆地听着演讲,抬手指指德拉姆林,悄声问瓦莱里安知不知道他要讲这些。瓦莱里安撅嘴耸肩,双掌往上一翻。这时艾莉看了眼其他代表,他们大多面露疲惫之色。机器材料所需的技术深度,还有迟早要做的政治决议,已经给他们带来了压力。待到会议结束,艾莉过去对德拉姆林表示祝贺,又问他为什么一直没透露风声。
“哦,我认为没必要打扰你。这只是件小事,而你当时正忙着咨询宗教狂热分子呢。”他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如果德拉姆林是她的论文导师,她可能到现在也拿不到博士学位,艾莉想。他对她永远不满意,所以始终没法建立起友好的师生关系。艾莉叹了口气,想知道德·希尔是不是对德拉姆林新近的工作成果有点了解。可惜德·希尔是会议的联合主席,他得和苏联来的主席一起坐在讲台上,面对各国代表们一摞摞马蹄铁似的逐次升高的座位。因为工作原因,这几个礼拜艾莉几乎找不到时间和他私下相处。
当然了,德拉姆林确实没义务和艾莉分享他的发现,他们俩最近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但是跟他交谈时,除非实在被逼急了,她为什么总是愿意忍让呢?她内心肯定还隐隐把他当成自己的导师,而自己的博士学位和专研科学的机会,仿佛依旧牢牢掌握在德拉姆林的手里。
第二天早上,有个苏联代表起身发言。艾莉不认识他。“斯蒂芬·阿勒谢维奇·巴鲁达”,电脑屏幕滚出了他的名字和资料。“苏联科学院和平研究所所长;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
“这下要动真格的了。”她听到迈克尔·凯兹对国务院的埃尔默·霍尼库特说。巴鲁达衣冠楚楚,穿的意大利式西装裁剪精心、无可挑剔。他英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他出生于波罗的海国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重要组织的领导——和平研究所成立的目的,就是研究废除核武对国家战略造成的长期影响——还是苏联领导层“新浪潮”的标志性人物之一。
“简单来说,”巴鲁达说道,“我们接到了一条来自遥远太空的信息。信息中的大部分,都被苏联和美国获取了,但另外一些不可或缺的部分,被另外一些国家所接收。所有这些国家都派代表参加了这次会议。而这些国家中的任何一个,打个比方,就说苏联吧,都可以耐心地等信息不断重复——当然前提是它真的重复——用这种方式来补上缺失的部分。不过那么做要花上好多年时间,甚至几十年。我们没这样的耐心,所以向彼此分享了数据。
“任何一个国家——继续拿苏联举例吧——理论上都可以把大型射电望远镜送进近地轨道去接收信息。美国当然有这个能力。日本、法国或者欧空局没准也行。因为太空中的望远镜可以一直指向织女星,单个国家也能接收全部数据。问题是这可能会被视为敌对行为。美苏两国有能力击落卫星,这已经不是个秘密了。所以呢,可能是出于这种考量,我们才愿意分享数据。
“所以,合作是更好的选择。而且我们的科学家想交换的,不仅仅包括他们收集的数据,还有他们的想法,他们的推测,他们的……梦。你们的科学家想来也是如此。我本人不是科学家,而是专长政治,所以我清楚每个国家的想法。大家都小心谨慎,大家都心存疑虑。面对潜在的对手,没人会主动让利。所以,我们有了两种观点——可能更多,不过至少有这两种——其一,是把各自的数据开诚布公,相互交流;其二,是彼此争斗,想办法强过别人一头。‘你可以肯定,对方也想抢占先机。’他们是这么说的。我想,绝大多数国家都抱有这种想法。
“这场辩论的赢家是科学家。所以美国和苏联交换了数据。但请允许我指出,这些数据不够全。好在其他国家也参与进这场全球性质的交换,补足了缺陷。很高兴我们最后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在我听来,这可不像‘动真格’。”艾莉对凯兹悄声说道。
“继续听呗。”他低声回答。
“但我们还有其他的麻烦。现在我就想提出其中之一,希望大家能对此加以考虑。”巴鲁达的口吻让艾莉想起昨天午饭时的维戈。苏联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听说卢那察尔斯基、艾罗维博士和其他科学家都同意电波是机器蓝图的假说。如果信息真如每个人所期望的那样,周而复始地播放,那么等到它结束后,我们又能收到它开头的那些部分——英文怎么说的来着,‘导读’?假设它确实能帮助我们理解文本,再假设我们的全面合作继续展开。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梦想都继续得到交换……
“现在来说说织女星人。他们给地球发来信息可不是逗咱们玩的。他们希望我们能把机器造出来。他们也许会告诉我们这机器到底派什么用场,也许不会。不过即使他们说了,我们就该相信吗?我的想法听起来可能不那么令人愉快。如果那机器是个特洛伊木马呢?我们花大力气终于把它造出来,结果从里面涌出一支侵略大军呢?或者它是台末日机器,咱们摁下开关,地球就爆炸了呢?可能他们就是这么对付刚刚进入宇宙的文明的。这事情简直一本万利:只要打个电报,讨厌的暴发户就乖乖自杀了。
“我只是想抛出一个建议,一个话题,让大家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毕竟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利益大体上是一致的。我的话可能比较直白,不过,把所有射电望远镜都毁了,会不会更好?”
话音刚落,台下一阵骚动。很多代表想要提问,但会议的联合主席忙着发话,提醒会议内容不能记下来或者录下来公之于众,代表们也不得接受媒体的相关采访。会议的新闻稿会由联合主席和各代表团领导人商议得出,这次讨论的内容绝对不能向外界泄露。
几个代表站起身,要求主持人澄清。“如果巴鲁达关于特洛伊木马或者末日机器的观点是对的,”有个荷兰代表喊道,“我们难道不该告知公众吗?”不过他没激活麦克风,系统认不出他的身份。因为人们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他的问题也没得到解答。艾莉眼疾手快,通过面前的电脑系统申请发言。但她只能算第二位,沙库瓦提排在了她前面,跟她身后的是一个中国代表。
艾莉对提毗·沙库瓦提略知一二。她是个四十多岁的端庄女性,发型西式,穿高跟鞋,身披精致的丝绸纱丽。她开始是个医学生,后来成了印度分子生物学的顶尖专家,现在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和孟买塔塔科学院工作。她是伦敦皇家学会里为数不多的印度人之一,因此在政治上获了不少利。她们的上次见面还是在几年前东京的一场国际研讨会上,当时人们还没收到电波,她们的地位也不如现在,写起论文来还有些战战兢兢。见到另一个来参加地外生命科学会议的女科学家,艾莉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亲近感。
“巴鲁达先生提出的问题还真是又重要又敏感。”沙库瓦提说道,“要是大手一挥觉得不可能是特洛伊木马,那才叫奇怪。看看最近的历史,人们提这个问题自然而然,我甚至有点惊讶它过了这么久才被人提出。不过在我看来,这样的恐慌要不得。织女星人的科技发达程度,跟我们很可能不在一个水平上。哪怕是地球上的文明,技术发展也不是同步的。有的地方发展得早,有的地方发展得晚。它们中的一些能奋起直追,至少在技术方面迎头赶上。印度、中国、伊拉克和埃及发展出高级文明的时候,欧洲和俄罗斯只有最多也就是些使用铁器的游牧民,而如今属于美国的地方,人们还处在石器时代。
“至于我们面对的情况,差异恐怕只会更大。地外文明很可能比我们先进得多,至少能领先个几百年——如果不是几千年,甚至几百万年的话。你想一想,我们现在什么科技,百年以前又是什么科技。我在南印度的一个小村庄里长大,我祖母那代看到脚踏缝纫机已经觉得那是个奇迹了。如果一个文明比我们早发展了几千年几百万年,他们能做到什么?我们这个小地方有个先哲说过,‘足够先进的科技,与魔法无异’[4]。
“事实是,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他们对我们也不会感到一点害怕。这不是希腊人对抗特洛伊人,两边根本谈不上势均力敌,科幻片里那种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拿着差不多的武器对打的场面只是幻想。如果他们打算灭了咱们,那不管我们反不反抗结果都一样——”
“但是成本呢?”有人喊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巴鲁达的意思是他们侦测到了人类的电波,决定把我们干掉。但真枪实弹打过来是件麻烦事,而电波不过举手之劳。”艾莉弄不清谁在喊话,好像是个英国代表团的成员,他的话没被音响系统放大,因为主席台那边没有报出他的姓名。不过会议厅的回声效果很好,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什么。德·希尔还坐在椅子里,想要维持会场秩序,他边上的阿布齐莫夫则俯过身,对着助手低声嘱咐。
“你觉得造机器是件很危险的事。”沙库瓦提答道,“但我觉得不造机器才危险。如果我们逃避未来,我会为这颗星球而感到羞耻。你的祖先——”她对着刚刚那个讲话的人摇摇手指,“——去印度和美国开荒的时候,可没这么胆小。”
这场对话可真叫人吃惊,艾莉想,不过拿克莱夫和雷利[5]来当榜样,可能欠妥了点。大概沙库瓦提对于英国的殖民行为有些敏感吧。这时候她控制器的绿灯亮起,那意味着她的麦克风被激活了。
“主席先生,”她听到自己对德·希尔讲话的口吻非常正式。这几天她一直没怎么见到自己的男友。不过他们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的议程过后就聚一阵子,她很好奇他们会聊点什么。哎呀,不对,我在想什么呢!艾莉在心里嘀咕。
“主席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分享一些与这两个问题相关的知识——就是刚才所说的特洛伊木马和末日机器。我本来打算明天上午再讨论这个内容,不过现在情况似乎有些急。”她在电脑上输入了几张幻灯片的代码,明镜似的大厅立刻暗了下来。
“卢那察尔斯基博士和我相信它们是相同三维结构的不同投影。昨天,我们用计算机模拟了这个旋转中的结构。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我们相信这是机器的内部结构。对于它的大小,我们还缺乏一个比例尺,它可能长一公里,也可能得用显微镜才看得见。不过请注意,这个机器最大的内室是个正十二面体,它的内表面上均匀地散布着五个物体。这是其中一个的特写。整个内室里,就只有它们显眼。
“这似乎是个普通的填充材质扶手椅,专为人类设计。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进化出来的外星物种对于客厅家具,不太可能和人类有一样的喜好。这里,请仔细看,这就像小时候我妈休息室里的东西。”
实际上,那东西怎么看都像盖着花纹沙发套的沙发。艾莉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愧疚。她动身来欧洲前没有给妈妈打过电话,嗯,说实话,自从收到大消息以后,她只跟妈妈通了一两次电话。艾莉,你怎么能这样?她暗骂自己。
她的视线重新移到了那些计算机图形上。正十二面体由一个个五边形组成,而那五把椅子各自正对着五边形的边。
“我们——我和卢那察尔斯基博士——的观点是,这五把椅子是为我们,为人类准备的。也就是说,这个内室仅有几米宽,而整个机器大概十米二十米大小。要把这种东西造出来需要很强的工业实力,不过比起弄个城市大小的玩意,或者造个跟航母差不多复杂的机器来要简单得多。只要携手合作,不管它是什么,我们都很有可能把它造出来。
“我想说的是,造炸弹的时候是不会把椅子塞进去的。我认为这东西既不是末日机器,也不是特洛伊木马。我同意沙库瓦提博士的观点,或者说她的言下之意:把那机器视为特洛伊木马只能证明人类的短视和裹足不前。”
大厅里又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掌声。但这次德·希尔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实际上,他还解锁了那个发表反对意见的代表的麦克风。几分钟前就是那个人打断了沙库瓦提的话。他名叫菲利普·贝登博,是工党的部长,在英国摇摇欲坠的联合政府里任职。
“……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担心什么。如果这真的是木马计,我们就不该把这个外星装置带进城门。大家都读过《荷马史诗》,知道不听劝的结果。只要加上点装饰,我们就不会疑神疑鬼。为什么?因为咱们受宠若惊,这些小东西收买了人心。它暗示着我们即将开始历史性的冒险,暗示我们会拥有全新的技术,还暗示着我们会被——怎么说的来着?——更伟大的存在接纳。但我想说的是,不论射电天文学家抱有多么崇高的目的,只要有那么一丝带来毁灭的可能,我们就不该把机器造出来。更好的做法就像苏联代表刚刚提出的,把所有的数据磁碟烧了,同时修改法律,把建造射电望远镜定为死罪。”
会议正朝着失控的方向一点点发展。几十个代表通过电子系统排队要求发言。嗡嗡的交谈升级成了喧哗,那声音让艾莉想起来她几年来一直在收听的静电白噪音。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见,联合主席显然没法约束住他们了。
这时,那个中国代表起身发言。艾莉不认识他,他的个人资料也迟迟没在屏幕上出现,所以艾莉不得不寻求帮助。好在德·希尔的现场助手,外号“警察”的阮裴在他身后俯下身介绍道:“他叫席乔木。高干子弟。出生在长征时期,年轻时去朝鲜当了志愿兵,后来成为政府官员。“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九年没从政。不过现在担任重要职位,影响力很大。最近这段时间常常在新闻里登场。另外,他还负责主持中国的考古挖掘工作。”
席乔木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大块头。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些,但他的姿势和体格又给了人一种正值壮年的错觉。他穿着一件领子带扣的中山装,这种衣服是中国政治领导人的必需品,和美国领导人的西装三件套一个道理。当然了,总统除外。这时候,艾莉的终端上浮现出他的资料,她记起自己曾在一个新闻媒体里看过关于席乔木的长篇报道。
“我们要是怕了,”他说,“那就会一事无成。而且不造机器只能拖延点时间。别忘记,他们知道我们在哪。我们的电台节目已经抵达到了它们的星球,他们每天都能看到。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是个威胁,不管有没有机器都会找过来。我们已经躲不开了。始终保持静默的话,那倒是不用面对这个问题。或者我们只装有线电视,不发展大型军用雷达,他们倒是可能依旧对我们一无所知。问题是现在已经晚了。我们别无选择,前面只剩下一条路。
“如果你们真的担心机器会毁了地球,那就别在地球上建。把它挪去别的地方。假如它真的是末日机器……那炸的也不是咱们的世界。不过那样做的代价很高,也许高过了头。要是我们没怕到那个份上,造在无人沙漠里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们在新疆的大戈壁里引爆过当量非常大的核弹,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再进一步说,如果我们一点也不担心它,那建在华盛顿、莫斯科、北京都行,或者我们脚下这座漂亮的城市里。
“中国的古人把那颗星星和它的两颗伴星叫作‘织女’,意思是纺纱的姑娘。那是一种吉兆,是为地球人类制作新衣的工具。我们收到了一份邀请,一份异乎寻常的邀请,那可能是宴会的请柬。地球还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贸然回绝太不礼貌了。”
[1]女神游乐厅:巴黎一家咖啡馆音乐厅,时有脱衣舞表演。
[2]预警即发射:冷战期间美苏保证相互毁灭的策略之一。只要接到敌方的核攻击警告,即使核弹尚未抵达目标位置引发爆炸,也发射己方核弹作为报复。
[3]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历史上的著名文人,集文评家、诗人、散文家、传记家于一身。
[4]足够先进的科技,与魔法无异。说这话的人是阿瑟·C·克拉克。20世纪三大科幻小说家之一。
[5]克莱夫和雷利:罗伯特·克莱芙(1724—1775),为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建立起军事、政治霸权。沃尔特·雷利(1552—1618):英国伊丽莎白时代著名的冒险家。“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世界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的财富,最后也就控制了世界本身”是其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