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轴进动
我们相信的诸神,会不会只是虚假的梦和谎言?会不会就是我们在不经意间,随手改变着世界?
——欧里庇得斯,《赫卡柏》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艾莉原以为帕尔默·乔斯会来阿尔戈斯基地观察接收电波的射电望远镜,参观满是磁盘磁带——它们记满了这几个月信号数据——的大房间,提些科学问题,检查由数不清的0和1生成的信息。它们印在纸上,尚未得到解读。艾莉可没想过她得花几个钟头去和人讨论哲学和神学。问题是乔斯拒绝了来阿尔戈斯的邀请。他说他想研究的不是磁带,而是人的品性。彼得·瓦莱里安才是参加这种会面的最佳人员:他谦逊有礼、擅长沟通,又笃信基督,可是总统显然会拒绝她的提议;她希望那是场两人的面谈,而艾莉必须是其中之一。
由于乔斯的坚持,会面地点定在了加利福尼亚莫德斯托的圣经科学研究博物馆。艾莉瞟了眼德·希尔和隔开图书馆会议室与展览区的玻璃墙。就在薄薄的玻璃外面,有个石膏印模。它的原始样本据说是来自红河地区的砂岩,上面不但有恐龙的深深足印,边上还能看到一串拖鞋印。按照标牌的说法,这证明了人类和恐龙共存过一段时间,至少在得克萨斯如此。你要是再想远点,还能得出中生代就有制鞋工这一行当的结论。对这一遗迹,标牌总结说它证明了进化论只是场骗局。当然了,许多古生物学家会说那块砂岩才是场骗局,不过两个小时以前艾莉看到石头时,并没有直接把话挑明。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名为“达尔文之谬误”的大型展览,脚印化石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化石的左边有个傅科摆,它从科学角度证明了地球的自转,看来没人对此有争议。而往右瞅,你能在一个小讲台上看到松下全息仪投下的三维图像,将那些史上最出名的神学家们的话语,直接传达给了信众。
不过它们再怎么直接,也比不上比利·乔·兰金,后者就坐在她对面。直到最后一刻,艾莉才知道乔斯邀请了兰金牧师。这让她感到很吃惊,因为他们两人在神学上一直争论不休,争执的题目包括基督是否即将降临、审判日会不会一起到来、神迹对教会到底意义何在等等。不过最近媒体说,为了美国基要主义社团的利益,他们进行了和解。美苏两国恢复邦交的迹象,好像对世界各地的纷争都产生了影响,可能这也是其中之一吧。至于今天在这里进行会面,大概是帕尔默·乔斯为了和兰金和好而做出的努力。很明显,如果这次谈话在科学上出现了争议,兰金会拿身边的展品当论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现在会面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兰金对艾莉采取的策略依然是一会儿唱红脸,一会儿唱白脸。他的衣服裁剪完美,指甲也刚刚修过,这会儿脸上笑容灿烂,和一旁的乔斯对比鲜明。乔斯面无表情,半耷拉着眼,脑袋略略下垂,似乎在祈祷。他没必要多废话。到目前为止,兰金说的东西——除了他更慷慨激昂以外,艾莉猜——和乔斯的电视讲话没多少区别。
“你们科学家太害羞了。”兰金说,“喜欢把你们的光藏在篮子里。只看标题,你永远也猜不到文章到底要讲什么。爱因斯坦关于相对论的第一本著作叫作《论动体的电动力学》,他把E=mc2放在显眼位置了吗?没有。‘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哼。如果上帝在科学家面前显灵,比方说开什么科学大会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写文章给它起名叫作《论空气中的树状自燃现象》。文章里会列一大堆方程式,提出什么‘能量假说’,但对于上帝只字不提。”
“你看,你们科学家实在太多疑了。”从兰金微微侧头的动作来看,艾莉推断他把德·希尔也算在里面。“你们总是质疑一切,至少想质疑一切。你们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适可而止’或者‘只要没坏就别修’。你们就是想弄清楚事情是不是符合你们说的‘正确’。而这‘正确’与否,只能通过你们的经验、你们的数据、你们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来判断。你们的世界里就没有属灵的空间。从一开始,你们就把和宗教相关的一切给排除在了外面。我不信任科学家,因为科学家不信任一切。”
艾莉相信兰金已经把他的话讲得很清楚了,虽然他是所有通过电视布道的人里最愚蠢的那个。艾莉想。不,不是蠢,她纠正自己,兰金只是觉得他的教区居民都是蠢货而已。从掌握的资料来看,他本人其实挺聪明。她应该做出怎么样的回答?德·希尔和博物馆员工正在记录他们的对话,虽然双方都说对话录音不会公之于众,艾莉还是担心如果她讲出自己的想法,会给阿尔戈斯项目或者总统造成困扰。问题是兰金越来越咄咄逼人,而德·希尔和乔斯都没有干涉的意思。
“我猜,你想要一个回答。”她听见自己说,“对于这些问题,科学界其实没有预设什么‘官方’立场,我也不会假装自己能为所有科学家,甚至阿尔戈斯项目组的那些人代言。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发表些自己的观点。”
兰金郑重地点点头,露出似乎是鼓励的笑容。乔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我希望你明白,我没有攻击任何人信仰的意思。就我而言,你有权相信任何教义,即使它明显错得离谱。你说的很多事情,还有乔斯牧师说的那些——我几个礼拜以前,看了你的电视演讲——没法简单地驳斥回去。这需要我费点儿劲。但请让我解释,为什么它们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艾莉想,我还是个保持克制的好灵魂。
“你们反感科学的多疑,但怀疑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世界很复杂,很精妙。人们的第一印象不一定正确。而且人们擅长自我欺骗,科学家也不例外。好多臭名昭著的糟糕学说都得到过科学家,出名的科学家,甚至鼎鼎有名的科学家的支持。当然,还有政治家。备受尊敬的宗教领袖也一样。我可以举两个很切题的例子:奴隶制,还有纳粹的种族主义。科学家会犯错,神学家会犯错,人人都会犯错。这是人性的一部分。就像你会对自己说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们避免错误,至少尽量减少犯错可能的办法,就是保持怀疑。你要去检验那些说法,要用严格的标准去审视它们。我不相信世界上存在什么‘公认的真理’。你只有倾听不同的声音,让那些有所怀疑的人去检验那些论点,真理才会得到显现。这就是整个科学史得出的经验。这不是一条捷径,但它看起来是唯一行得通的办法。
“在我看来,宗教有许多内容值得商榷。你瞧,很多基督徒认为宇宙年龄有限,按照外边展览上的说法,有不少基督徒,包括好些犹太教徒和穆斯林觉得宇宙只有六千年。但在印度教的观点里——这也是一个最主流的宗教——宇宙的历史长得没有尽头,它已经经历了无数的创造与毁灭。宇宙的历史要么有限,要么无限,这两个说法不可能全是对的。你们在外面的那些朋友——”艾莉朝玻璃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门外,几个博物馆员工正从“达尔文之谬误”的横幅下经过——“应该去跟印度教徒争一争。上帝告诉他们的事情,和告诉你们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可你们只愿自顾自地说话。”
是不是有点言重了?她问自己。
“主流的几个宗教在许多认识上都相互矛盾。你没法认为它们都是对的。那有没有可能,它们全都错了呢?你知道,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你肯定想知道真相,对吧?那么简单了,要从那些彼此不同的观点里胜出,最好的方法就是怀疑论。其实我对某个新科学观点的怀疑程度,并不比对你所信仰的宗教更少。只不过在工作中,我们管新观点叫假说,而不是天启或者感悟。”
乔斯动了动,不过答话的依然是兰金。
“上帝在《旧约》和《新约》做出的很多启示,已经得到了兑现。《以赛亚书》的53节、《撒迦利亚书》的14节、《历代志》的17节都预言了弥赛亚的降临。《弥迦书》的第5节还更是指明了他将在伯利恒诞生。至于他是大卫王子孙一事,已经在《马太福音》的第1节和——”
“《路加福音》里写了。不过这事情挺尴尬的,不是吗?因为这些预言有出入。马太和路加写的耶稣家谱完全对不上号,更糟糕的是,他们追溯的还是大卫王到圣约瑟的血脉,而不是大卫王到圣玛利亚。你们不会怀疑上帝才是圣父这点吧?”
兰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可能没明白艾莉的意思。“……耶稣的职事和蒙难写在了《以赛亚书》的第52、53节,还有《诗篇》的第22节。《撒迦利亚书》的第11节里,明确地指出了他会因三十枚银币而遭到出卖。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就不能忽视这些已经得到验证的预言。
“对于我们的时代,圣经也有所提及。以色列和阿拉伯、歌革和玛各、美国和俄罗斯,还有核战——所有这些都写在圣经里了。你不用当上出色的大学教授,只要稍微有点常识,就能看出来。”
“你们的问题,”艾莉答道,“出在了想象力过剩上。这些预言——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模棱两可、闪烁其词,能得出各种各样的阐释。而那些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的,你们也混淆了它们的本意——耶稣对信徒允诺过天国将在他们一些人还活着的时候降临。不要跟我说什么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听众只会从字面意思上进行理解。你们只愿意引用符合自己见解的段落,把其他的抛一边,而且还利用了人们渴望预言得到实现的心理。
“可是想一想,上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又慈悲为怀的上帝——如果真想留话给后来人,不让摩西的血脉质疑他的存在,那应该不费吹灰之力才对。他只要让人们牢记几个高深莫测的词,一直传承下去……”
乔斯难以察觉地动了动。“比如?”
“比如‘太阳是恒星’或者‘火星是个只有沙漠和火山坑的贫瘠地方,就像西奈’,再或者‘运动中的物体不受外力影响,会一直保持该运动’,还有,嗯,让咱们来看看——”艾莉刷刷几笔,在便签本上算了算——“‘地球的质量是一个儿童的100万乘以100万乘以100万再乘以100万倍’。另外——我想起来了,你们对狭义相对论有误解,虽然它每天都能在粒子加速器和宇宙射线里得到证实——那这个怎么样?‘没有的绝对的参照系’?甚至‘你的速度快不过光’也行嘛。随便说点三千年前人们不知道的东西就行。”
“还有么?”乔斯问。
“真要说,那可就多到数不清了——至少每条物理定律都能编点神叨叨的话出来。让我想想……‘再小的石子也蕴含了光与热’‘地上的路只有两种,但磁石是第三种’。我想说的是,引力遵循平方反比定律,而磁力遵循立方反比定律。生物学上嘛——”艾莉对德·希尔点点头,不过他好像打定主意要保持沉默,“‘生命的奥秘在于两条交织的线’怎么样?”
“挺有趣的。”乔斯说,“当然,你说的是DNA。不过啊,你知道医学工作者们的标志长什么样吗?军医领子上就有。我们叫它墨丘利之杖,它的形象是两条交织在一起的蛇,完美的双螺旋结构。它自古以来就是延续生命的象征。这不就是你说的那种预言吗?”
“准确来说,那是种交织结构,和双股螺旋不太一样。再说了,那么多的符号、预言、民间传说和神话,总有几个会恰好和眼下的科学观点对上号。不过我没法把话说死。有可能你是对的。也许墨丘利之杖就是上帝留下来的信息。但它不是基督教的符号,或者如今某个主流宗教的符号。我想,你大概不会认为上帝只跟古希腊人交流吧?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上帝真要留给我们什么信息,他没必要只采用写写画画的方式,他完全可以做的更好。为什么不搞个绕地球飞行的超大十字架呢?为什么不在月球上刻下十诫呢?为什么上帝在圣经里的形象这么清晰,现实中却难觅难寻呢?”
出乎艾莉的意料,乔斯居然发自真心地笑了起来,他显然准备好了答复的话语,只是出于礼貌继续等着艾莉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还有,你为什么觉得上帝抛弃了我们呢?按照你们的信仰,他每隔一礼拜的周二都会跟族长和先知们聊天。你们说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他直接跟我们对话,也用不着费更多的气力啊?至少每代人应该出现个几次吧!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朋友们?为什么我们没能直截了当地看到上帝呢?”
“我们当然能。”兰金饱含感情地说,“他就在我们身边回应着我们的祈祷。这个国家里数以千万计的人见证了他荣耀的恩典。圣经对我们述说的话语,和摩西、耶稣的时代一样清晰。”
“哦,得了,你知道我的意思。燃烧的荆棘、火焰的立柱都在哪儿呢?天上也没传来‘我是自有永有的’这种话啊?上帝既然能以更直接的方式彰显自身,为什么要采用那么微妙可疑的办法?”
“你发现的,不就是来自天上的声音吗?”艾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乔斯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他抬起头,直视着她。
兰金立刻明白了乔斯的意思。“没错。这正是我要说的。亚伯拉罕和摩西没有收音机和望远镜。他们不可能在FM调频上收到神的话语。所以有可能,今天上帝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对我们说话,好让我们有新的启发。不过也有人说,发来信息的并不是上帝——”
“而是撒旦。对,我听过这个说法,真够疯狂的。我们先不谈这个可能吧。先假设那是上帝的话语,你们的上帝。问题是,基督教里上帝回应祈祷者的方式,会是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吗?”
“我不会管纳粹新闻短片叫祷告文。”乔斯说,“你说过,那只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
“那么,你怎么看待上帝联系了科学家,却没找传道者这件事的呢?”
“上帝一直在跟我对话。”兰金弯曲食指,扣了扣他的前胸,“乔斯牧师也是如此。上帝告诉我,天启就在眼前。等审判日临近,我们会感到无上的喜悦,作为获选者升天——”
“他跟你说了要通过无线电波宣布这事吗?你能录下和上帝的对话吗?或者通过别的方式证明确有此事?还是说,我们只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为什么上帝要把这消息通知射电天文学家而不是善男信女?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千年来,上帝的第一条信息居然是质数……加上阿道夫·希特勒1936年奥运会上的录像?照这么看,上帝一定很幽默。”
“上帝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他无所不能。”
德·希尔清晰地察觉到两人间升起的敌意。“呃,请容我提醒大家,我们进行这场会面有个明确目的。”他说。
肯这是打算当和事佬了,艾莉想。他偶尔会显得很勇敢,但那都是在不用担责任的时候。他那些大胆的发言……也就只敢私下说说。只要跟政治沾上边,特别在作为总统代表的情况下,他会变得非常圆滑,甚至愿意跟魔鬼妥协。艾莉劝自己保持冷静,别胡思乱想。
“还有一件事。”她抛开有关德·希尔的思绪,“如果那是上帝的信号,为什么它只从一个地方传过来——而且恰好是地球近旁一颗特别明亮的恒星那里?为什么不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那样,同时从所有方位传过来?从另一个恒星系发消息过来,只会让人觉得那是其他文明的电波。无所不在的信号才是上帝的话语。”
“只要他愿意,上帝能从小熊星座发信号过来。”兰金涨红了脸,“抱歉。可你有点惹毛我了。我再重复一遍,上帝无所不能。”
“兰金先生,你把所有不知道的事情都归给了上帝。对你来说,上帝就是用来应付世界上一切未解之谜、所有智力挑战的法宝。只要说是上帝做的,你的脑子就动都不用动了。”
“女士,我来这边可不是为了受辱……”
“‘来这边’?我还以为你住这呢。”
“女士——”兰金似乎要下意识说点什么,但他又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这是个基督教国家,基督徒对于这个问题有着清楚的认识。确保神的圣言得到理解,是我们神圣的职责……”
“我也是基督徒,但我不希望由你来为我代言。你的这种宗教狂热,怕不是从公元5世纪过来的吧。后面人类还经历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你那时候干吗去了?”
乔斯和德·希尔都坐立不安起来。“拜托,”肯望着艾莉恳求道,“如果我们不多讨论点原本议程上的话题,就完不成总统的要求了。”
“是你要我‘坦率交换意见’的。”
“差不多中午了。”乔斯插话道,“我们不如休息一下,去吃个午饭?”
图书馆会议室外面,艾莉倚靠在傅科摆的围栏上,跟德·希尔低声地聊了起来。
“我想狠狠揍一顿那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家伙……”
“为什么啊,艾莉?跟蠢货有什么好争的?”
“如果他懂得闭嘴的话,的确没有。可他正在毒害上百万的人。”
“亲爱的,他也是这么看你的。”
和德·希尔吃完午饭回来,艾莉注意到兰金在刻意忍耐,先开口说话的乔斯则热情过头。
“艾罗维博士,”他说,“我知道你急不可耐地想把你的发现展示给我们看,而且,你也不是来这里讨论教义的。不过且听我一言,你的话很尖锐。我不记得兰金兄弟上一次在信仰问题上这么激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至少有个几年了吧。”
他瞥了眼他的同事。兰金正心不在焉地对着一个黄色的便签本涂涂画画。他的衣领宽松,领带也解开了。
“今天早上有一两件事让我印象很深。你说你是基督徒。我能问下吗,你觉得自己是哪种基督徒?”
“你知道的,这可不是我接受阿尔戈斯项目主管职位时的职位说明。”艾莉轻快地答道,“我愿意成为基督徒,是因为耶稣是个令人钦佩的历史人物。他的登山宝训是史上最伟大的道德声明,也是最好的演讲之一。我相信‘爱你们的仇敌’甚至是最终解决核武问题的关键。我希望他能活到今天,那样对全世界的人都好。不过,我认为耶稣只是人类,虽然是一个伟大的人、勇敢的人、富有洞见能力的人,但他不是神、神子或者神的侄孙。”
“你不愿信仰上帝。”乔斯直截了当地说,“你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不信神的基督徒。让我再问你一遍:你信上帝吗?”
“这个问题模棱两可。如果我说不,那么我的意思到底是我确信上帝不存在,还是我不确定他的存在?这两个概念大相径庭。”
“那咱们来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大相径庭,艾罗维博士。我可以直接叫你‘博士’吗?你相信奥卡姆剃刀,对吧?如果一个问题同时存在多个合理的解释,就挑最简单的那个。你会说,整个科学史都支持你的观点。现在你严重怀疑上帝是否存在——至少已经怀疑到了不愿意拥抱基督信仰的地步——那么接下来,你就会开始假设如果上帝不存在会怎样:一个众生繁衍,但没有上帝的世界;一个死后也见不到上帝的世界。上天既不惩恶,也不扬善。你不得不告诉自己,无论圣人、先知,还是所有曾经来过这世上的忠实信徒,都是蠢货。你可能会说,他们欺骗了自己。我们之所以降生在这样的世界上,其实没有任何原因——我是说,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原子间偶然的碰撞,对吧?包括人类身体里的那些个小原子。
“在我看来,那会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堕落世界。我不想生活在那样的地方。问题是,既然你能假想出这样的世界来,那坦诚地接受上帝不存在,不是更简单吗?干吗还当骑墙派,理客中?你并不真心相信奥卡姆剃刀,你对这个问题认识不清。如果你是个彻彻底底的科学家,能想象出没有上帝的世界,那你怎么可能是一个不可知论者呢?就不能坦率地当一个无神论者吗?”
“我猜,你接下来准备跟我争辩说上帝存在是个更加简单的假设。”艾莉答道,“这是个很棒的出发点。如果这仅仅是科学讨论,我很欣赏你的逻辑,乔斯牧师。科学本质上就是检验和修正假说。如果自然法则能在不受超自然力量的干预,或者抛开上帝存在假说的情况下解释一切,那么我愿意自称无神论者。但只要出现了任何与之不符的情况,我就得抛开无神论的论调了。如今我们完全有能力去寻找自然法则中存在的漏洞。我之所以不称自己为无神论者,因为它不仅仅是个科学问题,而且涉及宗教和政治。科学‘先假说再检验’的本质并没有覆盖到这些领域。你不能把上帝当作假设。你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所以我会指出你可能遗漏的一两件事。不过如果你要直接问我,我也会很愉快地告诉你:我不确定自己是对的。”
“我一直认为,不可知论者就是不肯正视自己观点的无神论胆小鬼。”
“不可知论者也可以是虔诚的教徒,只是这些人很清楚人类多么容易犯错而已。我说自己是不可知论者,只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上帝存在——至少是你信仰的那位上帝——但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否定他的存在。现在犹太教徒、基督徒和穆斯林只占了世界总人口的多半,这就证明了你们的神,缺乏令人信服的理由,要不然人人都皈依同一个宗教了。让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们的神想说服我,那他可得再加把劲。”
“反过来可以看看那条信息的存在感有多强。”艾莉说,“全世界都收得着它。只要是射电望远镜,不管它们所处的国家有着什么样的历史、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政体、什么样的宗教,都能从天空的同一个地方,收到了有着同样频率、同样偏振调制的同样电波。穆斯林、印度教徒、基督徒,还有无神论者接收的信息一模一样。任何人要是对此持怀疑态度,都可以连上射电望远镜——甚至用不着大型望远镜——去亲自看一看。”
“你在暗示电波不是上帝发来的?”兰金说。
“当然不是。它只是织女星的文明发过来的。对方可以把电波信号调制得很清楚,但和你口中的上帝相比,能力无疑要小得多。话说回来,上帝真要跟我们对话,他几千年前就能通过口头故事代代相传,或者留下什么古代文献做到了,根本犯不着给我们留争辩的余地。”
艾莉顿了顿,但乔斯和兰金都没有答话,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想把话题往数据方面引。
“我们不如别着急下结论,等到解码工作取得更多进展以后再说吧,怎么样?你们想不想看到那些数据?”
这一次很顺利,他们没有反对。然而艾莉能拿出来的文件,尽是没有规律的0和1,既不能教人知识,也没法带来启发,她只能详细解释了信息里可能是分页符和导读的部分。艾莉和德·希尔很有默契,谁也没提苏联方面认为这可能是张机器蓝图的看法。那充其量只是个猜测,迄今没得到苏联人的公开讨论。那之后,艾莉描述起织女星本身的情况,包括它的质量、表面温度、颜色和地球的距离、寿命,以及1983年红外天文卫星发现的小行星环带。
“可是,除了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之一外,它还有别的特殊之处吗?”乔斯问道,“或者其他可以和地球联系在一起的特点?”
“嗯,就恒星的性质,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而言,我是想不出来了。不过可以顺带提一句,1万2千年前,织女星是北极星,1万4千年以后,它还会再次成为北极星。”
“我以为北极星就是那个叫‘北极星’的星星。”兰金还在涂鸦,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
“这几千年是没错,不过它不会永远在那里。地球像个旋转的陀螺,地轴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画着圈。”艾莉拿起铅笔当作地轴示意了一番,“这个叫作岁差,又叫地轴进动。”
“是罗兹岛的希帕克斯发现的。”乔斯补充道,“公元前2世纪。”对他来说,这些知识好像可以随手拈来。
“完全正确。所以现在呢,”艾莉说,“从地心到北极画条线,它的箭头就对着那颗被我们叫作北极星的恒星。它位于小北斗,或者说小熊星座里。咱们吃午饭前,你好像才提到过那个星座,兰金先生。地轴在缓慢旋转的过程中,会指向天空的不同区域,而不是固定的北极星。这个朝向会在2万6千年里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如今北极星距离北极很近,近到可以拿来导航,但1万2千年以前,它刚好指向了织女星。但这并不算什么真的联系。恒星在银河系的分布方式,和地轴23.5度的倾角毫无关系。”
“1万2千年前,就是公元前10000年。那时候人类的文明才刚刚起步。是这样吧?”乔斯问道。
“除非你认为地球是公元前4004年才被创造出来的。”
“不,我们并不这么认为,你也这么想吧,兰金兄弟?我们只是觉得地球的年龄未必真的如科学家所说。在这个问题上,你也许可以叫我们不可知论者。”他露出了迷人的微笑,“照这么说,1万年前古人在地中海或者波斯湾航行时,为他们指路的是织女星?”
“当时距离我们最近的冰河期还没过去,航行可能为时过早。但差不多就在那段时间,猎人们跨过白令陆桥进入北美。有这样一颗明星在正北方指路,他们可真是幸运——如果你们愿意,甚至可以管它叫上天的恩赐。我敢打赌当时很多人就因为这个巧合而幸存下来。”
“这可真是有趣。”
“希望你们明白,‘上天的恩赐’只是个比喻,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们没那么想,尊敬的小姐。”
乔斯打了个手势,示意下午的对谈快要结束了,而他并未感到不悦。然而兰金似乎还有些话要说。
“在你眼里,织女星能当上北极星居然无关神的旨意,这真让我吃惊。我是个信仰坚定的人,不用额外找什么证据,不过每当新的事实出现,它们都能使我的信仰更加坚定。”
“那好吧,我猜你今早没仔细听我说话。我们并没有在比谁的信仰更坚定,你也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赢家。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对自己的信仰进行过考验,是吧?而我呢,很愿意去做那样的事。来,看看窗外,那里有个傅科摆。摆锤至少得有个500磅重。我的信仰告诉我,那个摆锤的晃动幅度——就是它离垂直位置的距离——永远只会缩小,不会增大。我愿意把摆锤放在我鼻尖,然后松手,等它荡回来。如果我的信仰错了,那个磅的铅锤就会糊在我脸上。来啊,你不是想要测试我的信仰吗?”
“说真的,没这个必要,我相信你。”乔斯说道。但一旁的兰金露出了很感兴趣的表情。他在幻想她挨上那么一下会是个什么模样。艾莉想。
“可是,”艾莉继续说道,“你们愿不愿意在相同的位置再向前一尺,祈祷上帝来减少摆锤的振幅?如果你们的祈祷完全落了空,如果你们教导的完全不是上帝的话语,那该怎么办?如果那是魔鬼的杰作,或者纯粹是人类的发明,你们又该怎么确定?”
“信念、灵感、启示、敬畏,”兰金回答,“不要以己度人。你拒绝了主,并不能阻止其他人承认他的荣光。”
“你瞧,我们都渴望奇迹。这是人类的本能。科学和宗教都与之密切相关。我想说的,只是我们没必要在这个基础上编故事,没必要夸大其词。现实里多的是让人惊叹不已的奇观,大自然比我们更擅长创造奇迹。”
“也许我们都是通往真理之路上的旅人。”乔斯说。
有了这句乔斯充满希望的话当结尾,德·希尔优雅地站起,准备和艾莉一道离开。会场气氛紧张,但双方依旧保持着礼貌。艾莉并不清楚他们这番对谈到底有没有起到效果。如果来的是瓦莱里安就好了,他办事更有效率,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艾莉想。她希望自己能再克制一点。
“这真是非常有趣的一天,艾罗维博士。我向你表示感谢。”乔斯的态度又变得疏远起来,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不过,他还是热情地跟两人握手道别。艾莉和德·希尔向等候着他们的政府车辆走去时,路过一个色彩斑斓的立体展品。它的标题是“宇宙膨胀的悖论”,上面写着“我们的上帝活得很好。至于你们的,很抱歉”。
艾莉低声对德·希尔说:“如果让你的工作更困难了,我表示道歉。”
“别这么说,艾莉,你做得很好了。”
“帕尔默·乔斯是个很有魅力的家伙,我想我没怎么说服他,但我告诉你,他差点说服了我。”艾莉开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