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妙望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女子面目，只窥得女子玲珑身形、绰约姿态，举手投足间矜贵高雅，如云端之花、雾中之月。
眉目流转间，安珏君已至跟前。
云上之花遇到再世战神，再冷艳的花色也难免怯上几分。
“唱够戏了？”
女子一抬眼，对上那双如漆如墨的幽眸，目光禁不住挪了些，顷刻又似觉不妥，稍稍挪回，微微颔首。
“可我这儿已经不缺做饭的了。”
女子抬头，望着安珏君凛若坚冰的面容，目光中有些许讶然。
这是……拒绝？
深邃的瞳孔里映出女子微怯的脸，安珏君眉眼一荡，眼睛弯成一道桥梁。
“我这儿缺洗衣服的。要么洗所有士兵的衣服，要么只洗我一个人的衣服，你觉得哪个好？”
女子一愣，清浅的面靥慢慢爬上一抹红，天上的花终于染了人间的颜色。
此时士兵们都已经察觉了将军与那姑娘之间的暧昧，这下都热闹了起来，笑声也有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莫不是扶熙姑娘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一想到前方的女子是自己也在戏台上见过的，情绪更加亢奋了。
“啊，真是扶熙姑娘啊！”
“真美！比在戏台上都美！”
有人打量了一下安珏君的神色，大着胆子打趣喊道：“扶熙姑娘，怎么来得这么晚，不知道将军多想你——”
扶熙到底还是女子，在众人如此的嬉闹下，一张脸越发羞红。
安珏君不露声色地动了动，替她挡住了身后的目光，扶熙一抬头，恰好对上他笑吟吟的脸，幽邃眼眸中缀着星光点点，什么坚冰，什么锋芒，此刻全融成了春水一池、微风一缕。
“你……”扶熙姑娘开口，第一个音便有些颤，她抿了抿唇，无处安放的目光在安珏君额上一触而过：“你额头的伤……痛吗？”
话一出口，周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军中，即便有些事情不明说，敏锐的人类直觉也让所有士兵们知道有哪些事是可以谈，有些事是不能谈的，比如……安将军额上的痕。
那道墨绿泛黑、如同被腐蚀一般、永远没有愈合的十字剑痕，哪怕只要目光接触都会受到警告，从来没人敢问它是何时、何处、以何种方式出现在安珏君额头上的。
她却触了他的逆鳞。
其实这也不怨扶熙姑娘，她与安珏君真正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正式见面也不过三次，虽知安珏君对她心存恋慕，她自然也对其倾慕有加，可有话无从说起，只得从关心开口，哪里知……
所有人的心一下吊了起来，连方妙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突然，安珏君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就在所有人生怕他会突然抽出腰上的剑时，他却弯了弯腰，凑近道：“痛啊。”
扶熙姑娘是敏感的性子，她早注意到他人的变化，一时心中有些惴惴，乍一听安珏君开口还没反应过来，只愣在原地。
安珏君又重复了一声，“我说，痛。”
扶熙脚跟向后动了动。
安珏君笑着把头低了低，凑近了些，“我痛呢，你帮我吹一吹。”
扶熙一愣，再一回神，就见安珏君用带着点乞求和示怜的目光望着她，她不由自主地对着那两道交错狰狞的纹路吹了吹，安珏君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她吹开了似的漾开来。
他一拍额头，直起身道：“真好！不痛了！”
士兵们错愕地望着那个面上现出如孩子般神采的将军，久久无法回神。
同样无法回神的，还有被他一刹风采感染的扶熙。
百炼钢成绕指柔，便是这样吗？
一只手在自己面前越放越大，然后放在了自己头上，眼前多了一片暗影。
被灼热光线刺激许久的眼珠受到了缓和，酸涩的感觉荡然无踪。
安珏君保持着用手替扶熙遮阳的姿势，低声道：“卸了油彩才知道，你比杜丽娘好看。”
顿了一顿，又道：“将军夫人，比戏里的姑娘都好看。”
心中一荡，再回神时已经开口，“为什么？”
“戏里的姑娘总为别人哭，哭多了就丑了，将军夫人是不用哭的。”
扶熙眼圈一阵酥痒，她忍不住抬起头，望着那个令所有人敬畏的男人。
将军夫人，是不用哭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听过的最美的情话。
望着不远处两个重叠的身影，方妙心里一咯噔，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不敢看身边的苏卿无。
如果他当初的直觉没有错，拜堂时的那一跪，两人之间，分明有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逃婚之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为何安珏君在以血立誓时不仅喊了皇帝的名字，还将苏卿无放在前头，难道是因为灭门之仇迁怒与他？
不对，这说不通。
突然，余光中闯入翕动的白影，方妙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苏卿无颤动的袖口。
抖动的指尖猛地握成拳，收进衣里，方妙下意识地抬了头，只见苏卿无瞬也不瞬地望着安珏君与扶熙姑娘的方向，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哪怕是在狱中、在被刻意孤立时，方妙也没见苏卿无出现这样的神情。
苏卿无此刻在想什么呢？
方妙很好奇，他捉摸不透苏卿无，正如无法读懂安珏君。
第二日，苏卿无带队启程。
安珏君随意一挥手，扬眉道：“静候佳音。”
苏卿无看了他一眼，提缰便走。
眼看队伍已经出城，身后的一行人随安珏君站着，小二瞧了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安珏君的脸色，欲说还休。
“有话便说。”
小二一听，连忙低头道：“将军，此人野心勃勃，若他来此是为探听机密，如今又放他出了城，只怕……”
“怕什么？他既然敢来招我，我就敢让他离了我从此再无容身之地。”
小二只觉一点寒意透穿耳膜直入脑中，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抬眼望向安珏君，只见后者嘴角噙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突然安珏君开口道：“小二，你是为了什么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