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目光滞了片刻,倒不是他被安珏君的刻意羞辱气着了,而是他注意到安珏君刚才那一偏头又将阳光挡了,他便脚下再动了动。
站定之后,苏卿无望了安珏君一眼,而后慢慢转头向士兵们道:“此次出击接有密报,得手或有七成把握,若能夺得兵器,可省去研制时间及材料,还可早日与南凉抗衡,减少损失。立功之人,安将军也会对其大加嘉奖,记功一件。”
此言一出,士兵中还真有不少窃窃私语的,有些人的脚也动了些,就是还没人真正站出。
安珏君语气森然道:“我有说要嘉奖吗?”
苏卿无对上他的眼,微微一笑道:“素闻安家军赏罚分明、纪律严谨,军中总不至于士兵豁出命立了军功却没半点奖励吧?若是苏某想错了,还望将军恕罪。”
安珏君当然知道苏卿无又在使心计,冷冷一哼道:“说得倒是没错,立了功当然有奖,不过军队纪律严明,有奖自然有惩,军纪有规定,士兵不可无故离营逾五日,违者罚鞭三十。若是此番行动一无所获又五日未归,离营的责罚可免不了。”
这话一出,苏卿无的脸色立马难看了,而安珏君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又刻意加大了声音,士兵们听到还有责罚,自然就更加不愿去了。
“安将军,若您非要将私怨与正事混为一谈,那苏某无话可说,苏某一人完成不了此事,既是如此,不去也罢。”
苏卿无言罢正欲走,忽然一条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抬眼一看,正是安珏君。
“军令如山,哪里由得你说不去便不去,若是你不能替我谋得好处,我用你的意义又何在?你我既有私仇,我就是不用你,也不会让你活着出去。”
苏卿无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眸中幽深阴邃,知他就是有意为难,怒极反笑,“安将军这就没意思了吧,要杀要剐给个明白话儿,何必苦苦相逼。”
安珏君勾了勾唇,低头往苏卿无耳边凑近些,“说得太明白就更没意思了,苏卿无,这里是我的地儿,人人都得按着我的心意来,你也不例外。是杀是剐是逼,全凭我何时兴起,能在我手底下活多久,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言毕,安珏君不露声色地将苏卿无的表情一一看足,这才扬声道:“此番前来过于仓促,想必大家一时认不出他吧。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列东囯大皇子苏卿无,想必大家对他逼宫弑兄之事早有耳闻吧,当初我与他立场相对,如今时移世易,他既有心投诚,目标又相一致,我也不必居高自傲。此次既是苏公子主动请缨,责任便在于他,成了,立功者皆有赏,败了,苏公子一人担,你们谁信得过他的本事,便往前一步。”
队伍中先是鸦雀无声,突然间不知谁起了头,而后便是一阵议论。
对于这在场的每一位士兵而言,苏卿无的手段是不再被怀疑了,可他的身份却实在有些尴尬。当初苏卿无逼宫造反大逆不道,作为列东囯的士兵,人人为之不耻,可到了现在,士兵也成了“造反”的士兵,再次面对苏卿无时……
人们讨论得沸反盈天,可还是没人敢站出。
聪明点的人都可以意识到安将军的态度不对劲,如果他真的有心找人帮苏卿无,不过就是一声令下的事,军队中谁敢不服,现在他一连将问题问了三遍不得回应也不见发怒之相,反而像是很满意如此的局面,这其中的意味可就值得深思了。
方妙是一路跟了过来的,从一开始他就将一切看在眼里,包括苏卿无此刻的孤立无援,说实话,他看得很不是滋味。
不知是不是当初拜堂的那一日苏卿无给他的震撼太过强烈,他始终认为苏卿无该是永远不会居于人下的存在,起码不该在此受此侮辱,更不该是那个最不可能侮辱他的人。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惊世骇俗的一跪……
心念一动间,方妙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踏了出去。
听到走近的脚步声,苏卿无下意识抬了下头,连安珏君也望了过来。
方妙陡一接触到苏卿无的目光便已回神,再一触到安珏君的,登时一股寒意从脚板心顺着脊梁骨直钻到头皮,胸膛中疯狂敲起退堂鼓,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在这时队伍中好几个不长眼的小子,见到有人动身了,还是他们熟悉的人,也跟着动身了,人一多,就又有人跟上,一眨眼已经稀稀拉拉站出二十来个。
方妙低着头,避开安珏君的目光站到苏卿无身后。
安珏君盯着那低下的后脑勺,咧了咧嘴,“方参谋勇气可嘉,还有谁愿同去?”
有不少站在后头的士兵想往前凑热闹,挤着挤着就出来了,安珏君大手一挥,凉凉道:“你们也去吧。”
离得近的方妙可是彻底听出了安珏君语气里的冷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眼偷偷往上瞧,纳入眼里的是苏卿无单薄的身躯和挺得笔直的脊背,丝毫让人想象不到他是处在安珏君的重压之下的,念及此,方妙脸上一热,悄悄将下巴上抬了些。
回身一望,苏卿无数出人数约有五十,这便拱手道:“多谢将军……”
话未说完,突闻一串密集脚步。
众人扭头,只见小二正急步跑来。
“安将军,有人求见,说是故人来访。”
安珏君闻言瞥了苏卿无一眼,冷笑道:“怎么又有故人,我还以为我认识的不是成了敌人就已被株连了呢。”
小二面上表情有些微妙,“将军,是……一位姑娘。”
安珏君一愣,突然抬腿便走。
还没走出多远,便见一干妇女随引而来,前头一位年轻女子,青白衣裳,疏离眉眼,浅淡靥容。
带路的士兵见安珏君,跑步上前道:“将军,城中妇女听闻军中伙营缺少人手,自愿前来协助料理内务。”
安珏君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走在前方的年轻女子,士兵会意,补充道:“将军,那位姑娘说是您的故人,这便一齐……”
话未说完,安珏君已经大步向女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