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副将离去后,屋子里恢复才安静没多久,一会儿又有人咋咋呼呼的闯进来了。
“将军,将军……”
安珏君斜睨一眼,“何事?”
方妙满脸犹疑之色,想了想,还是道:“他……他、他说要见您。”
安珏君头也不抬,“不见。”
方妙满面苦色,只觉进退两难,“他、他说,就是不见,也要您下令,给他换个好的住处。”
这下安珏君倒是抬头望向他的,只是目光是冷的,“他的原话是什么?”
“他、他说,他身子矜贵,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要最好,他说……将军您有的是钱,打坏了他的衣裳,要赔他几件好的,还要给他换个更暖和的住处。”
方妙说这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只是在说完后听得久久无声,这才忍不住抬头瞧了瞧,他才窥得一下安珏君铁青的脸色,下一瞬安珏君就大步走了出去,只余一个背影,方妙忙不迭地拔腿追上去。
前些日子南凉消停了不少,安珏君干脆率军回到弋阳休整,安珏君如今的住处曾是知府府邸,他给苏卿无分配的房间也在这里,只是一个住上等房,一个住下人房。
安珏君来的时候,苏卿无正睡饱了从床上恹恹而起,那日他被方妙带回,先是吃喝了一番,然后倒床便睡,一睡就是两天。
此时天近黄昏,苏卿无慢悠悠地洗漱,他一身狼狈,衣裳未换,血迹未洗,神情却闲适起来了,半点没有寄人篱下又受制于人的自觉,反而像个午睡过久的慵懒公子。
用巾帕拭去面上水珠,才一放下,苏卿无便见一张冰冷的脸。
两年未见,安珏君外貌变化确实有点大,当初他暴瘦之后整个人成了皮包骨,后来虽然又养起来了,五官的轮廓却回不到当初的丰润,线条皆成斧凿刀削的硬朗,乍一看确实比当初俊朗得多,但也添上了一种说不清的邪气,盖因那双眼盛满了阴鸷,彻底让他与当初满怀赤子之心的男子划分开来。
苏卿无道:“来了?想必苏某的要求都已经被转述了吧。”
安珏君冷着脸走过去,俯视着苏卿无,一言不发。
苏卿无倒是不怕死,仰头看着他,笑道:“太硬的床我睡不惯,太粗的料子我穿不惯,太冷的房我呆不惯……”
安珏君冷冷开口,“地狱里暖和,也不用穿衣服。”
“百姓不都把你当神供着吗,你不至于这点钱都拿不出吧?”
方妙此时已经跑到门口,看到里头剑拔弩张的样子,进退不是。
安珏君眸中炙焰更盛,干脆一脚踹上苏卿无的膝盖,又在他要摔下的时候一把扯住领口,咬牙道:“在我这儿就收敛点,我忍着不杀你忍得很辛苦,哪天就忍不住了。你有事就说事,别使这种花招逼我来找你。”
苏卿无眉头痛得揪了起来,他却咬牙一忍,道:“我倒是想跟将军好好说事,可你不肯见我,我有什么办法?”
“找人通传。”
“我信不过别人。”
“我信不过你。”
苏卿无眸光一滞,复又流动,道:“安将军,你确定我说什么话你都敢让人传吗?”
安珏君瞪着他,突然把手一松,冷声道:“有话快说!”
苏卿无摔倒在地,又因被踢疼膝盖,一时还爬不起来,他倒也不急着起身,只道:“我倒没什么好说,只是围截兵器之事我一人无法完成,我需要指派人手。”
安珏君冷哼一声,“你不是最擅长兵不血刃吗?我还以为你一人出马足够了。”
苏卿无微微一笑,“原本是一人足够了,只是苏某在将军的牢里吃了点苦头,身体不适,这便需要帮手。”
安珏君看着苏卿无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倒没有再生气,反而冷静得有些可怕,只听他沉声道:“苏卿无,你该知道我非常讨厌你这牙尖嘴利的样子,如果你还这样下去,我就把你牙齿一颗颗敲碎,让你和血吞下去。”
说话间安珏君余光瞥见外头探头探脑的方妙,他一个眼神过去,吓得后者赶紧缩起来。
苏卿无倒是没太大反应,只侧了侧头。
安珏君走到苏卿无身边上下打量,见他满身狼狈,一张脸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越看心中越恨,又抬脚踹上他的肩。苏卿无才被踹倒在地,安珏君便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方妙还在门外,突然见安珏君扯着苏卿无大步走出,他连连后躲,再一看安珏君已经走到了前方,正是训练场的位置。
方妙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拔腿追上。
此时已过午后,烈日却余威不减,战士们晒得久了,不免也有些乏,突然后方闯入一熟悉人影,众人心中一颤,连忙加把劲起来训练。
来者是他们的安将军,可待其走至前方,这才知不只是他一人。一人在其身后被拖拽而来,走进一看,一身衣裳分不清是灰是白,好不狼狈,面上也沾了不少的灰,活像被逮住的逃犯。
安珏君却将那人带至众人跟前,示意训练暂停,而后扬声道:“此人欲投靠我军,称可拦截南凉军队夺取兵器,有谁愿与之同去?”
众人看了看那个被安将军放开后踉跄几下才站稳的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从各自的目光中看出了怀疑。
先不论此人来历如何,单看这人的模样,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只被安将军用一只手就提起来,一看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穷书生,跟他去伏击敌军,这不是找死吗?
“怎么,没有人吗?”
安珏君又问了一遍,巡视四周,将所有人对苏卿无的打量纳入眼底,他也低头瞥了一眼,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苏卿无默不作声地站直,这才注意到安珏君背对着日头,精壮的身躯已经完全挡住了光,苏卿无眼里暗了暗,脚下不自觉移了几步,直至一缕光线透入。
安珏君察觉了他的动作,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我的兵没见过大人物,看不出你的能耐来,就是强迫,只怕他们也不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