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妙接到去水牢一趟的命令时,心脏突然就活跃了起来。
水牢,那不是……关押苏卿无的地方吗?
他带了一两个人过去,却在快进入时,犹豫了一下,让两人在外面等候。
他听到消息,将军曾经进去过,他不敢想象,依着安珏君对这人的恨,会将他折磨成什么样,而方妙下意识认为苏卿无不乐意让人看到他孱弱的样子。
进去的时候,扑面的湿气让他打了个寒颤,好在方妙手中还擎着一个火把,有光心里就有些勇气,有热就能让人感觉到暖。
很明显,苏卿无也是这么想的。
方妙见到后者的时候,他正两臂大开地被铁链悬着,这样的姿势是睡不好觉的,七天都无法睡觉的人显然不会太好过,方妙见他脑袋耷拉着垂在臂上,也不知是死是活,正欲走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停下。”
这声音很弱,很小,可在这狭窄的水牢内却清晰无比,方妙知是苏卿无在说话,便踟躇地立在原地,而后又听得那人道:“先别靠近我,太亮了,我的眼睛会坏。”
方妙一愣,忙道:“啊……是,是。”
又过了一会儿,苏卿无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线,“是你啊,倒霉鬼。”
方妙没想到苏卿无还能记得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搭腔,又听得他道:“过来帮我解开吧。”
这语气,好像知道自己一定能被放出一样。
方妙忍下心中异样,走至那人身旁,正欲解开锁链,又听得道:“你手上没有伤吧?”
方妙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手掌,“没、没啊。”
“解吧。”
方妙这才动手解开那已经磨破手腕的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好一阵,他按捺不住心中冲动,小声地道:“你为什么……要来?”
良久都没有听到声音,久到方妙以为不会再有声音了,谁知苏卿无会道:“因为……这里有光。”
黄副将在听说苏卿无被放出,而且可能委以重用时,他几乎是跳起来去寻的安珏君。
那厢安珏君正在与几位参将讨研阵法,一人风风火火闯入,开口便是,“怎么能留苏卿无呢?他野心勃勃、杀兄弑父、心思诡谲、又事南凉,如今我军正与南凉苦苦纠缠,若他从中搅局,这可坏了大事!”
安珏君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几位参将下去,只道:“黄叔稍安勿躁,不如坐下详谈。”
“还谈什么!”
黄副将性情耿直,激动之下便忘了什么规矩,张口便吼,直到他看到安珏君目光深邃地盯着他看,他下意识对上去,恰好将那邪气的十字暗纹纳入眼底,心里蓦地一慌,一下意识到安珏君已经并非当初的毛头小子。
他不大自然地避开目光,缓下声音道:“珏君呐,也别怪我没了规矩,这番话就别当是下属上谏,当是黄叔跟你说的好不?我不管以前你和那苏卿无有多要好,什么知己什么朋友的,你该知道他这样的人信不过啊!”
安珏君看着他,淡淡笑道:“我明白的,黄叔放心。在下与之早已恩断义绝。”
黄副将闻言忙道:“既是如此,那就赶快把赶出去!”
说这话的黄副将还不知道苏卿无对安家做的那些事,只知此人曾逼宫造反又大闹婚礼,若他知道苏卿无不仅意图置安珏君于死地,更参与设陷安家,他是断然不会要求安珏君将之赶出,而是要其将之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安珏君也不知做的什么打算,半点没向他人提到这事,还笑吟吟地道:“黄叔,安某将之留下,不是为了旧情,而是因为此人有用。”
“何用之有?”
“此人既事南凉,当知不少敌方机密,若能加以利用,岂不得助我军?”安珏君说着,目光又落在前几次交战的地形图上,插有小旗的地方正是战处,算起来,他们还真打了不少场,后面损失虽然没有最初这么严重,可是对手毕竟强大,被他们盯上了,着实难缠。
黄副将想了一会儿,道:“我还是不放心,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之际,要是不能知根知底,到时他心存异心,祸起萧墙,那可功亏一篑了!”
安珏君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放空,也不知有没有在听黄副将讲话,后者等了一会儿,突然听他开口道:“知根知底……我对他当然知根知底,我敢用他,便是不怕他心存异心。”
黄副将还想说什么,却见安珏君勾唇一笑,起身拍拍他的肩道:“黄叔,交给我吧,我保证,若他有日危累我军,我定是第一个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也许是出于对安珏君的信任,又或者是黄副将在安珏君在说这句话时真真切切看到了杀意,沉吟许久,黄副将还是应了,他看着眼前那个越发成熟越发陌生的男人,想伸手拍拍他的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拍了一下,“希望你别辜负大将军对你的期望。”
“我不会的。”安珏君应着,眼中寒芒四射。
一月前。
宴后。
国主望着眼前的白衣人,问道:“有何事不可宴上言尽,非得留下密谈?”
后者欠身一笑,“人多嘴杂,不宜定大计。苏某既应承了撒网之责,不日便会动身,只是国主此处,也应有所动作才是。”
“哦?”国主身子前倾,“我该做什么?”
“国主以为,西晋于南凉,其作用为何?”
“自然是联邦之谊。”
苏卿无微微躬身,“恕在下斗胆,西晋何德何能,配与南凉并进?”
国主略一沉吟,眸中寒光一现,“你这是何意?我虽信你,可我也信‘唇亡齿寒’之理。”
“当今大势,朝襄不堪一击,列东危在旦夕,南凉如日中天,而西晋,勉强算它稳扎稳进,可说到底无不是依附了南凉的结果,再看西晋之人,已日渐显露志满之相,颇有将两国威风视为己国本事之意。现今看来,南凉西晋联盟确实声势浩大,百利无害,可国主可曾想过当列东、朝襄已入囊中之后,这盟约关系又该如何处之?惯于威风的西晋又当如何待之?”
“此事……姑且再议。”
“此事姑且不得。”苏卿无抬起头,正色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陛下若有心,便从此刻开始留意。苏某并非要您与之敌对,只是您该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