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安珏君问,小二忙表心意:“自然是心怀崇敬,欲随明主。”
安珏君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我不是什么明主,你也不是瞎忙活的傻瓜。跟着我用不着花时间揣摩我的心思,我打仗,一为仇,二为权,士兵们跟我,一为义,二为利。义这玩意儿,虚,我还不起,利这东西,我倒是能给得足足的。出一份力,我给一份利,出得多就挣得多,所以多花时间在这上面,对谁都有好处。”
小二若有所悟,连连点头着,“是……是是。”
安珏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事都是靠天赋的,夺天下也是,我比较蠢钝,所以我需要很多有天赋的聪明人帮我才能成事。你是极聪明的,你明白我对你的期待。”
小二这才抬头望向安珏君,看着那双洞明的眼,他站直身体,正色道:“小人明白,将军。”
安珏君五指收了收,转身回府,小二在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越发震颤。
他慢慢琢磨刚才那番话,终于彻底弄清安珏君要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侍奉过几位先主,其中有人聪慧显锋芒,有人愚笨不自知,而安珏君是唯一一个说自己蠢钝无天赋的人。
安珏君真的无天赋吗?未到最后一刻,一切尚未有定数,但有一件现在就可以知道的事——他绝对不蠢。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安珏君两项都占了。
五日后,亥时。
“将军,城头未见任何人影,今日派出探子也未寻得踪迹。”
烛光之下,唇角锋利的男子信手拈起一卷兵书,淡淡道:“知道了。”
见后者有些犹豫,男子略微剔一剔眉,“还有何事?”
小二抿了抿唇,道:“可要在下带兵前去支援,或者,前往追击?”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摇曳的火光里安珏君的脸扑上一层暖软的橙色,目光却是冷的。
“这倒用不着,你去找条粗点结实点的鞭子,刷上油,好好养护,这就得了。”
小二一愣,旋即低头道:“是,将军。”
眼看着前来报告的兵后退着离开,一旁候着的阿水嘴唇动了动,想有什么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安珏君目不斜视地盯着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阿水的一样,就任着他在那儿扭捏半天,最终还是自个儿憋不住了。
“少爷,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珏君头都不抬,“不当。”
阿水没料到是这个回应,到嘴的话憋在口中,脸都有些红了。从前的他还敢跟安珏君勾肩搭背、肆无忌惮,到现在却有所顾忌了,安珏君说不,他还真不敢造次。
安珏君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将他那副窘样看了个透,这才道:“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阿水虽然不懂安珏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道:“回少爷,小的十岁进府伺候,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
视线里泛黄的书卷被“啪”的撂下,阿水全身一颤,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你跟我说话,还要考虑什么当讲不当讲?”
阿水先是被安珏君严肃的语气吓着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不大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只能磕绊道:“少……少爷。”
安珏君以指扣桌,“笃笃”两声,阿水的心也颤了两颤,耳朵里随即响起声音,“抬头看我。”
阿水连忙抬头,只见安珏君坐在烛光里,脸部线条软和不少,周身的光暖洋洋的,厚重的盔甲却尤为寒冷。
“阿水,整个安家,活下来的陪我时间最长的人,只有你了。”
阿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见叹气声,但他肯定,他听到了话语中的萧索。
原来他没理解错安珏君的意思,甚至,安珏君的意思比他想象的更深厚些。
少爷在责怪,不对,是埋怨,甚至可以说是叹息自己的疏离。
“少爷,阿水心中待你是最亲近的。”
安珏君的情感外泄只有一瞬,甚至只有一个眼神,连表情都没变过,现在又恢复了原样。
“那你为何这般畏首畏尾?”
阿水想了想,大着胆道:“少爷现在是将军了,不是以前翻墙跑出去玩的……少爷现在很威风,人人敬你怕你,我也……”
“你怕我什么?”
阿水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来,可他就是无端对现在的安珏君充满敬畏,有时候甚至,畏大于敬。
“少爷手底下的都是厉害的人,阿水是最没用的一个,怕犯错,惹少爷不高兴。”
安珏君摇了摇头,似乎是怒其不争,沉吟半晌才道:“我小时候爱犯错、没别人家孩子读书聪明,你见过我爹娘扔了我养别人吗?”
阿水急忙想开口,安珏君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想清楚再说话。”
阿水依言认真想了起来,这一想可不得了,鼻子都酸了,眼泪也要感动出来了,“少爷,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当儿子看的?”
安珏君把脸一拉。
阿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重新想,重压之下,还真让他琢磨出了安珏君的深意。
“少爷,你……不止把我当心腹,还把我当亲人?”
安珏君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落回兵书上,不置一词。
阿水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说对了,他不敢想象自己一个小小的家仆在安珏君心中竟然也能有这么大的分量,登时胸中溢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潮,只觉心口热乎乎,眼睛热乎乎,鼻子热乎乎,胆小怯弱如他,突然有了一种勇气,好像能随时豁出去为安珏君上刀山下油锅。
“少爷,我刚才想说,兔子急了会咬人,何况那个苏卿无那么厉害,你这样逼他,会不会把他逼得急了闹个鱼死网破?”
这次没等安珏君开口,阿水又道:“不过少爷别怕,现在有千军万马挡在你前头,再不济还有我阿水,就是他刀子向你捅来,我也能冲出去替你挡!”
对于阿水的这番豪言壮语,安珏君却是无奈地看他一眼,“得了得了,用不着你挡刀,你明天去集市一趟,帮我买点东西就好。”
“什么东西?”
“姑娘喜欢的东西,有多少买多少,挑最好的买。”
阿水一听,知道这是为了扶熙姑娘,忙拍着胸脯,“好嘞,这事儿包我身上!还有什么吗,尽管吩咐!”
“没了,先出去吧,我要看书。”
“是!”
阿水昂首阔步的往外走,才一出门槛,又听身后传来一个状若随意的声音,“顺便做件几件衣服,霜白织锦缎、平素纹,肩二尺八,腰四尺三,下围五尺六……”
“等会儿等会儿,”阿水急忙转身,他本以为是顺便捞件成衣,没想到是定做,“我得拿笔记一下啊,这么详细,我可记不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少爷拿书的手明显一顿。
阿水见安珏君拿笔挥了几下,然后将一张纸揉成团扔过来,他捡起来展开,边走边琢磨着道:“肩二尺八……咦,扶熙姑娘肩这么宽吗?都快赶上我了……”
身后传来东西扫落的动静,似乎是墨砚倒了,阿水刚想转身帮忙,就见安珏君一边捡一边示意他走。
阿水摸摸头脑,一边琢磨一边出去了。
屋内,倒翻的墨汁在跳动的烛焰里倒映出一张凝重的面孔。
深夜,五更梆子刚敲响没多久,城门处传来一阵蹄声。
有人马在城门下停了,接连不断的动静却仍不断传来,车轱辘吱吱嘎嘎的转悠声由远及近,不知数量何许,但闻声便知负重极大。
这是满载而归。
城头放哨的士兵眯眼一看,淡蓝雾霭中隐约窥得熟悉一抹霜白翩跹舞动。
“来者何人?”
底下响起几个含笑的声音,“是二狗吧?快开城门,咱回来啦!”
安珏君听到消息赶过去时,鸡已经鸣了数声,天也开始泛白了。
还未走进,只见一群士兵围着,中间几人在朗声笑喊:“痛快!痛快!”
“这仗打得那叫一个爽,一口恶气出的啊!”
围观的士兵连忙追问。
中间几人眉飞色舞道:“那帮孙子近两百人,片甲不留!呵,我们三十来个人,又抢走几十辆车的兵器,呵,一个都没伤着!”
一人反驳道:“哎哎哎,伤着了,那大牛不是抬回来的吗?”
“嗬——他是赢了之后太兴奋瞎蹦跶,滚下坡了才伤的。”
一帮人爆出一阵哄笑。
安珏君不露声色地扫了几眼,只见几十辆运满兵器的车整整齐齐排在一处,他没先迎上人群,反而先去车队那看了看。
满车刚打造出来的开刃兵器整齐摞着,通体漆黑,刀口却是森白,寒光逼人,他伸手摸了摸,轻捻指尖,摸出了残灰。
火攻。
安珏君向着亢奋的人群走上前,不远处一抹白衣倚着马儿闭目休憩,不知睡着没有。
前方的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没注意到安将军走进,还叽叽喳喳道:“那苏公子真的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神机妙算!我跟你们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