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一线生机
宁录2024-08-26 16:144,175

   大战一触即发,这仗一打就打了近半月。

   敌方果真如苏卿无所料,西晋与南凉已经联兵,假情报一引就勾出了背后的两条大蛇,一切正按计划进行。

   安珏君这方占了投放假军情的上风,加上程立、黄副将等老将帮衬,又有何欢率众扶持,可谓是如虎添翼,只是对方也并非等闲之敌,两国兵力,不可小觑,在占尽下风的情况下仍能偶尔扳回一局,着实是场鏖战。

   苏卿无也上过几场战,当然不是打头阵,只是跟在安珏君后头,骑马观望。

   他难得换上甲胄,人虽然瘦,好在个头高,倒也不是撑不起形,重重的头盔这么一裹,还真有了那么点肃杀威武的气势。

   两军对峙的时候,敌方的将军们还没认出安珏君后头的他,可真动起手来那就不一样了,瞧那灵活使剑的手腕和那在马上亦能自如腾挪的身姿,南凉敌将一望就望得目眦俱裂,“苏、卿、无!”

   短短三个字,已经不知咬碎了多少牙齿,那个让两国将臣都恨不得生吞活剥的人就在前方,他们只想生了双翼飞越千军万马过去杀他,怒急攻心下什么指挥都忘了,平白吃了场毫无悬念的败仗。

   三番四次之后敌将们就吸取了教训,生生憋住那股恶火,权当眼前的每一个人都是苏卿无,而苏卿无眼见自己的出场没有什么效果了,加上穿脱战甲和奔赴战场又累,干脆也不出去了,只留在高处观战。

   可惜了,他最想在战场上看的人没能看到,要不是想要会一会那个风头正盛的铁面将军,他才懒得上场。

   不是身临其境的话,他只是望着下方厮杀的众人,莫名有种打仗真轻松的念头。

   当对厮杀麻木,对生命的敬畏消失,对同类的怜悯只转变成对成败的关注,那么怎么看,都像是一群蚂蚁在舞着钳子对打。

   一场仗从早上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黄昏,地面从浅黄打成褐色,吸饱了血后褐色开始被血液原本的鲜红覆盖,再到后面,血液干涸,慢慢转成黑,天色也暗了。

   战士们踩着战友或敌军的尸体们返回,残阳撒散在他们溅血的头盔上,长枪上的红缨也凝住了,风吹来的时候整团整块地乱砸乱撞,像颗外放的心脏,拿着枪身的虎口还在颤,腿脚也在颤,脸上的肌肉却定住了,心也定住了,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苏卿无望着领头那个眸若寒潭的人,心里忍不住感叹,原来安珏君已经是经历过这些的男人了。

   无怪乎能练出一副硬若磐石的心肠。

   至城门下,一人抬头上望,一人低头下视,目光自半空交接,苏卿无清楚地看到安珏君与身后士兵的不同。

   其他人的疲惫与麻木,他却不一样,浑身浴血的他像是刚刚从某场盛宴下来,可无尽的欲望并没有让他餍足,起码在他抬头看见苏卿无的那一瞬,眼中迸出的就是杀戮的光火。

   苏卿无突然想起,战事越来越频繁,安珏君战后去找扶熙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少。

   心里有个早就升起的猜测,他可能需要查证一下。

   当夜,那个刚刚能下床没多久又被笑笑“照顾”地躺床上动弹不得的方妙在屋子里迎来了罕见的“客人”,他看见苏卿无抬起头的那一瞬,先是惊得一哆嗦,然后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苏公子。”

   苏卿无看了方妙这副惨状,有些奇怪道:“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好?那一撞伤得如此严重?”

   方脸上的表情更奇怪,好一会儿才道:“这……唉,一言难尽啊。对了,苏公子突然造访,不知是为了何事?”

   苏卿无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确有要事,我听闻两年前是你与黄副将寻回安珏君,我想问那时他身体状况如何?可有何异常?”

   话一问出,见方妙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苏卿无忙问:“方参谋……可是心有顾虑,不愿告知?”

   方妙手下无意识地捏着被角,脸上又是犹疑又是忧虑,终于长叹出气,道:“苏公子,你聪敏过人,我知道跟你肯定是不能耍什么心思,那我就直说了……我、我见你和将军,有时貌合神离,有时又貌离神合,我真不知怎么办。你问我的话我不是不能答,我只是弄不懂你是在‘合’的时候问,还是在‘离’的时候问啊……”

   见苏卿无没有说话,方妙看了看他脸色未有异,又道:“我说实话,公子别怪罪,你和将军俩实在太复杂,我谁都琢磨不透,也谁都敬慕不已,但总归……我是在将军手底下吃饭的,凡事也该向着将军多些……我、我怕有些事同你说,于将军有损……”

   “你怕我害他?”苏卿无把话说得更直。

   “我……”方妙咂咂嘴,豁出去似的道:“我总觉得,有时候你想杀将军……”

   苏卿无一笑,承认得极为干脆,“这倒没错,我每天都有一两次想杀他,而他每天只有一两次不想杀我。”

   方妙苦着脸,“那……那这怎生说啊?”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同你一样,依附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苏公子你问将军两年的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他。那个时候你们接他出来时应该是他刚刚恢复、余毒未清、症状明显的时候,现在他看着无事,实际上已经显现了很多端倪,我得从那时候入手。”

   方妙听说安珏君可能有事,吓得人都弹起来了,可他不知有顾虑到什么,又面露难色道:“苏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两年前安将军受的伤究竟是什么回事,为什么……你俩走的时候好好的,从那时起就恨上了,他说要报仇的时候,还喊了你的名字……”

   苏卿无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中已经一片无波,“那毒是我下的,我当时要杀他。”

   看见方妙震惊的表情,苏卿无又轻飘飘道:“如你所见,没杀成,所以我俩成了仇人,我想杀他,他想杀我,但我需要他,他也需要我,我必须替他解毒,他也只能靠我解毒。”

   方妙始终瞠目结舌,半天没能反应过来,好像苏卿无的话只是投下一粒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但涟漪之下还是万丈深潭,不是他能弄清摸透和深究的。

   苏卿无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等方妙回神,而方妙也确实值得他等,想通了一些事的方妙直接道:“两年前找回将军,他肢体僵硬,走路说话都好似要费力调动,后来我们一路逃来边关,我们发现他的动作慢慢灵活趋于正常,可每到深夜便开始逐发心痛之症,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后来到了临近边关之时,将军手脚不但完全恢复,而且似乎颇为灵活,到了边关后,我们还发现他力气超于常人,就连眼耳鼻舌似乎也较常人灵敏些,外界的传言不无道理,他确实比普通将士更加强悍,担得起‘战神’的名号。”

   苏卿无问道:“性情如何?习惯如何?”

   “性情……”方妙想了想,道:“这……将军遭遇重大变故,性情自然大变,我们从前都不觉得奇怪,无非是更冷漠些,更凶悍些,至于习惯,这倒真没什么特别习惯……”

   苏卿无问得再详细点,“性情指的是他失控时的情况,习惯也是,将军失控时有没有什么习惯?”

   “这、说到失控,我们以前也没注意这些,将军那时什么行为都反常,情势也着实特殊,非要说什么失控,那就是他打完仗后不愿见人,极易暴怒的情况吧……至于习惯,将军很多习惯啊,他现在难以捉摸,和从前截然不同,真不知该注意什么。”

   “打完仗后……”苏卿无低喃道:“又是打完仗后,准确的说是杀完人后吧……”

   “什么?”

   “没什么。”苏卿无摇头。

   方妙急道:“苏公子,将军他究竟……”

   “没什么,”苏卿无打断他道:“就是有,我也会想办法化作无。”

   苏卿无走出营帐的时候,脸上凝色未散。

   结合小二与方妙的话,他似乎意识到安珏君身上的毒可不仅仅带来了半夜心痛之疾,兴许还有更多的,他还需要验证,但是,很有可能,这余毒最终会让安珏君日渐麻木,失去神智,甚至发疯。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余毒虽然折磨安珏君许久,但是同样给了安珏君相等的好处,外界说的“战神”可不是说说而已,苏卿无靠着天珠护体洗髓炼骨才有的耳聪目明,安珏君从余毒那儿讨得了,还比苏卿无多了“力大无穷”这一点。

   这么推测的话,联系到之前安珏君告诉他的解除余毒的方式……引毒的方式虽然不堪了些,但是方法本身是没问题的,常人承受不了的剧毒,引到苏卿无身上就刚好化解,一两次肯定是无法完全解除的,当初安珏君要求三次,实际上他们真正算数的应该只有一次,什么原因让安珏君不肯进行第二次第三次、完全化去余毒呢?

   想到这,苏卿无忍不住苦笑两声。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自己下的毒,最终还要要他来解,算来算去,最后算计了自己。

   最难堪的一种结果是,安珏君不肯解毒,兴许要靠他来主动,不然安珏君死了,他失去靠山,后果只怕不仅仅是难堪。

   之后的数日,苏卿无时刻注意安珏君的情况,越发能确认一些猜测,可眼下战况正激,根本不是解毒的时候,他只得派小二去将扶熙请去。

   也许是上次在营帐中撞上苏卿无之后,扶熙这这日子有意减少与安珏君会面。

   扶熙心中对苏卿无总是畏大于敬的,虽然苏卿无像帮过笑笑一样帮过她,她却未必能像笑笑一样单纯抱着报恩的心思来帮苏卿无,毕竟苏卿无知晓了她最不想让人知晓的“那件事”。

   尽管苏卿无从未将“那件事”当作要挟她的筹码,但扶熙能不能想通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安排扶熙去接近安珏君,只是他落在安珏君手中的软肋太多,安珏君自己却早已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要想活命,要留后路,他得给自己留一线生机,而那个人还非是扶熙不可。

   如今事情的发展正如他一开始预期的,可又似乎已有超出预期的趋势,正如他对司马凉所说的,人心难测,人性更是难测,刚好猜对了那叫运气,猜不对才是常事。

   说到司马凉,这家伙确实让他好生意外。

   他原先以为司马凉来了这儿定是要忍不住作妖的,哪知除去刚开始冲动为何欢出头以及半夜易容来寻自己之外,司马凉再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多数时间里,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顶着一张平平凡凡的脸充当何欢尽职尽责手下的角色,还学得跟何欢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倒显得当初他来找苏卿无说的事是真心考量的一样。

   不管别人信不信,苏卿无可不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司马凉已经为了何欢隐瞒身份一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顶多是他还没玩够,鲍参翅肚吞了二十多年,偶尔吃吃清粥小菜,也不代表这人从此就吃素了。

   外面传来了鸣金收兵的动静,苏卿无加快了脚步,远远望去,一抹浅青身影盈盈掠过。

   小二走在前方,指引着扶熙行至一处高地,没一会儿,城门打开,将军返程,在马上不经意一抬眼,瞳仁里映入一片浅色,发丝与裙裾翩翩飞舞,飘飘欲仙。

   惊鸿一瞥。

   安珏君看愣了,眼中浑浊的猩红就在这起起落落间慢慢被拨开,露出底下的澄澈,他再眨眨眼,睁开时已是一汪清泉,泉中一方倩影。

   苏卿无望着不肯移开目光的人,马蹄达达,身体已经走远,目光却生了根。

   已经做过的决定,苏卿无鲜有后悔,无外乎就是“自作自受”几个字,只是此刻他觉得胃里空空落落,隐约泛着疼。

   也许是他实在缺德,他突然很想看看,当安珏君知道半年前攻入弋阳那一夜,在戏台,在池边,以及在后来多数的场次,李香君是他,杜丽娘是他,连“扶熙”也是他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安珏君也会像他一样觉得疼吗?

   苏卿无垂眸,恰见墨色衣领一角,他轻笑一声,伸手拂了拂,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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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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