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中，一辆马车正在缓慢行进，拉车的马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刚刚踩出的半圆形蹄印没一会儿又积满了雨水，长长的车辙由南向西，车轮转动不停。
“唉——”
长长的一声叹息从未遮全的帘子里传来，车夫深有所感，朝里大声道：“这恼人的天气着实令人头疼啊。”
“是呀。”里头有个娇滴滴的女声应着，叹气声拉得更长了。
“这么大的雨，二位为何还要赶路，何不先停上一停？”
马车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了，事情紧急，顾不上了，倒是有劳您了。”
车夫笑呵呵道：“不碍事不碍事，出来挣活计的，您还多给了这么多钱，是该多出力的。”
又一声长叹传了出来。
摇晃的车厢内，苏卿无斜睨一眼托着下巴一路叹气的司马凉，道：“话已说绝，如今叹气又有何用。”
“哈？”司马凉一头雾水，“我在叹天气潮湿，我山庄内私藏的人皮不得保养，发霉了就麻烦了。你说什么‘话已说绝’？”
见苏卿无脸上升起了些怪异的表情，司马凉恍然大悟，“啊！你莫不是以为我在为了何欢唉声叹气吧！”
看着一旁哈哈大笑的司马凉，苏卿无皱了皱眉，“他待你一片真心，并未阻你害你，你却置他于死地。”
司马凉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那又如何啊，觉得麻烦那就杀呗，况且倾慕于我的人可不少，个个都有真心，再说了，我不是还陪他睡了，他可赚了！”
苏卿无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与他有了肌肤之亲，竟还对他下死手？”
司马凉乐得直咧嘴，“怎么的，睡过就不能杀呀，那你可说晚了，以前杀的可多了。”
话说完后，见苏卿无转过脸去不说话了，整个人冷冰冰的，司马凉忍不住拿手戳了戳他。
“喂，你不是在替他鸣不平吧？”
苏卿无一声不吭。
司马凉委屈了，“别啊，我去招他不也是你计划里要求的，你不能完全怪我啊。”
苏卿无看他毫无愧疚并且倒打一耙的样子，忍不住道：“计划中要你拿到假天珠，可计划并未要你玩弄真心，逢场作戏都得有底线，何况计划更没让你杀死他，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司马凉不大痛快地撅起嘴巴，“别说得他好像苦哈哈的，我也牺牲很大好吗？现在坐着还疼呢，这家伙看着一身好肉，本钱也充足，好家伙，技术差到家了！一身蛮劲儿，我差点就被他弄死了！”语气一转，他哼了一声道：“呐，别说我亏待他，我知道他很喜欢我，所以我大发慈悲跟他睡啦，不是每个喜欢我的人都能这么幸运的，我跟你说，他可是我睡过的长得最丑、技术最差的一个，我很怀疑他根本是只童子鸡，来我这开荤来了，我跟你说……”
苏卿无早就冷着脸转过去了，表明了半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
“唉，你做什么满脸嫌弃……”
苏卿无本已打定主意不理他，现在愣是又被他逼出了话，“他贵为武林盟主，江湖之中但凡所属正派皆要听他差遣，他武功高强、一呼百应却始终洁身自好、谨言慎行，我虽然不懂他为何偏偏钟情于你，可凭心而论，他比起你可半点儿没有逊色，就是放在万千人中也是佼佼之选，非要论容貌，他虽不算英俊无匹，却也与‘丑’绝不沾边，一身气度更是当得上翩翩君子几个字。他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你对他百般折辱，哪日祸从口出，到时自食苦果，你可别后悔。”
这话说得语气极重，责备之意溢于言表，可那司马凉听了不但不觉羞赧，反而沉吟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他不错啊，长得不怎样，身材、体力却是一流，你说得有理，那以后有机会再跟他‘交流交流’，技术这事儿，一回生两回熟，说不定他这次开了荤，之后找别人练练，再碰到他时就好了呢……”
苏卿无干脆缄口不言。
司马凉还在一旁叨叨着，“唉，真是可惜了，越想越觉得他身材好，那身肉啊，怎么脸就不能再好点，就算没你长得这么好，起码跟那安珏君差不多啊。”
“司、马、凉！”苏卿无忍无可忍，当即断喝道：“你闭嘴！”
“哦嚯，一说到他你就从冰山变火山啦？对哦，说到他，你好像比我狠得多吧，我是想一刀干干脆脆弄死何欢，你倒不同，给人挖了坑，把人整的要死不活，短短两天的时间就把人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啧啧，还是你厉害！”
苏卿无扭头看见司马凉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提及。
司马凉显然不打算白白错过这个刺激苏卿无的机会，他故作感叹道：“你可真厉害，知道从人心下手才最狠，你让我去跟他说的那些话，哎哟，你是没看见啊，听了之后他那张脸白成什么样，就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哆嗦着说‘相信你’，我都不忍心。还有深夜易容成你的模样入何欢房的那出，我都不敢想象他看见自己心中的‘晏瑛’用身体做交易会露出什么表情，啧，看他后来那样，原本多水灵的人，肿着一双眼，丑得我都不想再看，哎哟我就不懂了，你要是不喜欢他，杀了不就成了，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的连哄带骗地把人诓走，你目的是什么呀？”
车内除了马车行走的吱呀声便是一片寂静，苏卿无没有回答他，司马凉当然也不指望苏卿无真的会回答他，苏卿无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心计和算计都颇多，最开始时苏卿无与司马凉谈交易的条件就是，只要司马凉帮他做事，在这期间，司马凉随时可以暗算他、拿走他的人皮。当初司马凉被这新鲜的交易吸引了，他从未见过一人敢这样冒险地把一个随时要杀他的人带在身边，直到山洞那一次的偷袭，司马凉突然明白了苏卿无为何如此自信。
月落这味药他用过多次，每一次无不是效果显著，偏偏在苏卿无这里栽了跟头，他第一次见过中了月落还能动的人，而后何欢将他带来客栈，苏卿无突然主动出现并给他展现自己毫无伤痕的后背时，他知道了原因。
苏卿无不是人。
或者说，他是个怪物。
对于这样一个危险而美丽的怪物，司马凉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再然后是兴奋。这样一张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疤痕的完美无瑕的皮，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念及此，他欣然答应了苏卿无再次合作的要求，合作的条件和好处与之前一样，大家各凭本事了，看谁笑到最后。
苏卿无阖目靠在马车里假寐，即使闭上眼，挡住了眼里的情绪，司马凉还是可以看出他心里不痛快，这时候司马凉可不敢再招惹他了。算人心，还能算无遗策，这样的怪物，司马凉还是忌惮的——哪怕他自己在别人眼中也是个怪物。
车厢内少了司马凉的聒噪，一下静了很多，有细碎的雨珠飞溅进来，扑面都是冷意。
脑海中浮现一张绝望而枯槁的脸，明明眼睛里都是破碎的希望，他还笑着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丢了就丢了……”
越是这样，苏卿无越是坚定了伤他的念头，若非如此，安珏君哪肯真与自己断绝关系。
如今朝中动荡，外界危机四伏，安珏君他啊，有勇有谋，什么都好，就是轻易付出一片真心，这是最宝贵也最廉价的东西，人总得长大，受挫才会长大，如果可以的话，苏卿无希望让他受挫的人先是自己。
“我伤他，本意非是害他。我践踏他的真心，并非不珍视他的真心。他遇到我已是不幸，我只怕他哪天再遇到另一种人……”
薄淡的双唇在马车的晃动中缓缓开阖，司马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卿无竟然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司马凉连忙追问，“哪种人呀？”
苏卿无锐目一睁，眼中寒光闪烁，“你这种人。”
司马凉陡然被指着鼻子骂，他眨了眨眼，装作没看见苏卿无眼里的警告。
“你对我出手，可以，但你若是打他的主意，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你……你别突然撂狠话嘛，我又没做什么。”
“山洞那次，你不是连他的皮也一起想要了？”
司马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咳，那时高兴过了头，后来知道厉害了……”说着他声音大了些，“再说，我后来对你的指示，不是半点没违背吗？”
苏卿无一个眼刀甩了过去，“哦？我让你扮作我的模样引诱他？我让你在毒针淬了两味药？”
这话针对得厉害，司马凉没法再辩解了，只能嘟哝着道：“我虽引诱，可他不也没上钩？就算我在毒针上多放了药，可你不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吗，还不是没能拿到你的皮……”
顿了顿，他又道：“也不知能不能真拿到你的皮。”
车内人冷哼一声，“哪的话，三少有的是手段。”
滂沱的大雨渐渐把声音都掩盖了，马车照常往前行着，速度却加快了些。仔细一看，车夫脑门上的哪里是雨水，分明是止不住的汗。
他听了不该听的话，双手抖得厉害，谁能想到这么两个天仙似的人物，谈起杀人的事来这么稀松平常。
风又将车厢内的话送了出来。
“你接下来还要去做什么？”
“上刀山，下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