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一看到男人手中的秦半两,顿时便猜到了男人的惩罚手段。
他“啧”了一声,显然是嫌弃男人惩罚手下的法子太过仁慈,没有什么看头,他听都不想听。
遂撇了一下嘴,道了一声:“无趣。”
男人讨好地笑着,应声道:“是。”
说完“是”之后,却没有再加上任何其余的表示:
诸如下决心啊什么的。
很明显这男人并没有将少年的评价当一回事,而且,估计在内心当中,也不认同少年的看法。
说“是”,只不过是在敷衍少年。
少年心思通透,只听一耳朵,再瞧上一眼,便察觉了出来。
这……便让他有些不乐意了。
然而此时的男人偏偏还一副表面十分卑微恭敬的模样。
实际上,内心里却是丝毫半分地不为所动。
少年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了男人的面前,喊了一声:“叔叔……”
男人恭敬地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少年瞧见了,觉得这眼前的男人更是碍眼。
若真钦佩于他,便应该恨不得凑到他的身边来,跪在他的面前。
这会儿他靠近了,这人竟然敢躲?
虽然少年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不可能真心钦佩于他的。
不过,即使是假意地逢迎供着他,也不能让他瞧出了,这“假意”的端倪啊……
少年笑着,又喊了一声:
“叔叔,你也是送过了这么多次戍足的人,怎么惩罚人的手段,还是如此的……索然无味,寡淡得很?”
男人低着头,听出了少年语气当中的不善,为了保险起见,他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喊了一句:“大人……”
少年在男人退了第一步之后,便没有再靠近,如今见男人又退了一步,少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继续问:
“敛取钱财能有什么乐趣?看着他们拖着残肢断腿地前往目的地,这样才是有趣呀!
你想不想看?若是想看的话,咱们明日便去惩罚那两个屯长,你觉得如何?”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若是其余的人,男人或许就同意了。
反正也没有什么交情。
他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眼前这个小恶魔。
可……陈胜那小子……
男人又看了一眼面容娇好,唇红齿白的少年,垂下头去不与其直视,讨好地笑着,有些迟疑道:
“这……不太好吧……大人,小的只是负责押送这批戍足的将尉,若是少了人……到达渔阳之后,小的……小的……会不好交差……”
男人顶着如毒蛇一般阴冷的目光,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越说到后面,男人的声音便越弱。
其实越说到后面,男人便越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陈胜与他非亲非故,他也着实犯不着为了一个陈胜,而得罪眼前这个如恶魔一般的少年。
然而,少年在男人说出商讨的第一个词之后,便自动地把男人说的话当做了推脱,只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待得男人完全没有了声音,少年才阴狠无比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男人见少年离开,这才敢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料,他的手还没有放下,已经走到房门口的少年,他的声音却又如恶魔一般地响起:
“哦,对了,叔叔,侄儿觉得,你以后,还是早些回来的好。
你回来得这样晚,侄儿还差点儿以为……”
少年转过身来,仿佛方才无事发生过一般,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微微躬着身,站在桌边,尽显谦卑之态的男人,语气亲昵:
“……你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
成功地见到男人的身子颤了颤,腿抖了抖,少年这才满意地回头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徒留站在原地的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道被关上了的门。
随后又赶紧低下头,捂住了胸口。
他是被气得,也是被吓得。
得赶紧喘会儿气,呼吸呼吸这阳间的气,来赶走方才跟这少年说了好一会儿话,吸进去的阴气!
可恨可恨呐!
这个不是人养出来的小畜生!
绑走了他们家唯一的男丁!
用着他侄儿的身份,来与他一起护送这批戍足!
还日日过来吓他!
男人原本是一个性子还算不错的人。
为官十三载,待人也算宽厚。
为何他会遇上此等悲惨的事情啊!
方才这个小畜生说的那叫什么话!!
什么叫做:
回来晚了,会担心他死在外面?!
这是在威胁他,对吧?!
是吧?!
一定是这样的对吧?!
男人捂着被吓得差点儿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心里头恨恨地想着:
这小畜生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还没有咒这小畜生最好是死在外边呢!
……
额,不对……
若是这小畜生死了,那么谁来告诉他自家侄儿的下落啊?
男人恨恨地看向了少年的房门,做着样子“呸”了一声。
至于为啥不是真“呸”,自然是因为那小畜生神出鬼没的,而且听力极好。
男人若是真“呸”了,只怕会没了性命……
男人坐在桌边顺了半天的气,也抹了一会儿眼泪。
最后端起了油灯,收拾好了上床睡觉……
……
雨下了一夜。
这一夜,有人一夜好梦,有人一夜无眠。
韩欣早早地起了床,站在破庙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陈胜走了过来,塞给了韩欣一块干粮。
韩欣接了过去,一边咬着,一边看着外头的雨,长长地叹息了一句:“唉,可惜,今日不能吃鱼。”
说完之后,他与陈胜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笑了一下。
陈胜昨日回来得太晚,被将尉罚了今日不能出门。
其余四人作为同样回来得太晚的人,自然不好撇下陈胜,出到外面去浪。
毕竟受了伤的陈胜都被罚了。
他们又怎么好意思啥惩罚也不受地出到外面去呢?
因而,四人在这一天,皆只能一个排一个地站在破庙门口,望着远方其实看也看不到的迅猛江河,空自叹息。
……
至于为啥是四人……
因为昨晚周文在巫祝那儿被吓得不轻,所以晚上睡觉之后,就做噩梦了。
整夜整夜地做,没完没了。
睡在他旁边的吴广和吕臣被他吵醒来了好几次。
后来吴广不堪其扰,便跑过来跟陈胜、韩欣他们一块睡了。
至于吕臣,周文抱住他死活不让他走……
好在吕臣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比较好。
因而,最终也就依旧睡在原地,没有走了。
如今跟周文睡在一片儿的人,大多都还在补觉。
唯有吕臣睡眠质量好,第二天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起了。
估计等到了下午,周文要被一大帮戍足知道:
他昨晚被巫祝吓得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