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明从仅有的几次接触中,沈元若都感觉得到阮静宁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事情,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旦自己有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阮静宁就好像什么都不想说,似乎却又有什么秘密。
沈元若从来没见过阮静宁这种人——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抢,无论碰见什么人、无论别人怎么对待她,她都连句恶言也不吐,简直是书香世家的好孩子,浑身流淌着与时代不符的我行我素。
沈元若多少有点吃不准他是怎么个意思。
本来,这附近也是有一家高档会所,沈元若是想把人往那带的,两个人都是条件好的孩子,而且因为西餐的程序很多,吃起来可以没完没了。但是这样一来阮静宁一定不会去的,二来一想起自己喜欢吃家常菜,沈元若就十分反胃。
现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一次,不能让阮静宁给跑了。沈元若带着这样的想法,装出一派漫不经心的放松姿态,把阮静宁带到了一家平时她经常会去的一家店,然后给阮静宁点了一些吃食。
这个点钟,饭店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空荡荡的就她俩,阮静宁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就的已经先开始拘谨了。
沈元若跟她在闲聊了几句,而后又提到了林翩翩:“听说林翩翩后来的病情还加重了,现在进了ICU。我之前就听她说过你和她的关系就很好,以前她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也经常去看她。”
阮静宁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是,之前她在医院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去看过他。”
沈元若早饿得前心帖后背,也不想着陆湮交给她的任务,现正在狼吞虎咽,嘴里塞了一口米粉,鼓着腮帮子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嘴顾不上说话,却用眼神很好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静宁低下头,食不甘味地喝了口汤:“这个我知道,翩翩的运气也不是特别好,命运也是多舛……”
后面的话大概是不大好听,阮静宁顿了顿,皱起眉,没说出口。听这话说得,多像放屁啊,沈元若心里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面对阮静宁的时候,总是想让自己显得文明一点,于是把这句话跟一起米粉嚼吧嚼吧,给咽下去了。
阮静宁虽然千方百计地躲着她,似乎是在逃避些什么,但是真坐在一起,却并不显得不耐烦,反而看起来心情会更好一些,而且她非常细心,总是在照顾别人。在沈元若无意识地第三次伸筷子夹向同一盘小菜,菜盘子就被推到了他面前,不但这样,阮静宁还顺手拎过了热茶壶,给两个人都倒上了热水。
沈元若赶紧说:“我自己来。”
“这个烫,我自己来。”阮静宁接过她的手,把冒着热气的茶水倒进他的杯子,“你吃东西有点快,这样对肠胃不好。”
沈元若忙擦了擦嘴,做斯文秀气状:“哦,今天晚上还没吃,现在有点饿了,其实我平时也很细嚼慢咽的。”
阮静宁笑了,沈元若正想趁着气氛好再推进一下,可是这时,小饭馆的桌子忽然晃悠了一下,桌边的一个空碗掉了下去,沈元若反应敏捷地一伸手抄在手里,头顶的灯泡轻轻地晃悠着。
阮静宁:“这是地震了?”
震动很快平息了,沈元若刚要说话,忽然,他心口处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是半夜做梦,从高处掉下来一瞬间惊醒的那种悸动,让她胸口一空。
不知道为什么,沈元若心里就是一个声音这样告诉他。
可能米粉有些凉,也可能是粥太烫,反正他冷热酸甜混在一起吃了之后,反而加重了脆弱的肠胃负担,在那一瞬间奇怪的感觉过去后,方才已经不闹腾了的胃也跟着狠狠地疼了一下,针扎似的,沈元若一激灵。
“怎么了?”阮静宁问。
“唔……”沈元若弓下了肩,胳膊肘撑在桌子上。
阮静宁扶住他的肩膀:“哪里疼?是胃不舒服吗?”
然而即使身体不适,沈元若也敬业地没忘了顺杆爬,他抓住阮静宁的手腕,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不轻也不重,正介于挑逗和无意之间,带了一点鼻音说:“有一点,你可真是个乌鸦嘴。”
面对此情此景,阮静宁简直不知要说他什么好,只好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那我去给你盛碗热汤。”
沈元若有些摸不准阮静宁到底是害羞还是拒绝,于是他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微笑着端坐在那,可惜的是这个装模作样的微笑没能保持多久,片刻后报应就来了,她的胃里的绞痛升级,沈元若这才终于忍不住弯下了腰,额上开始冒冷汗。
当然,这也没耽误他偷偷冲服务员招招手,趁机把账结了。
阮静宁要了一碗热馄饨汤端过来,沈元若只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就摆摆手,实在喝不下去了,这时,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
阮静宁看了看他的脸色:“不如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看你这样子,状态也不很好。”
沈元若冲他挤出一个身残志坚的笑容:“多大点事就去医院?不用,家里有常备药。”
他扶着桌子要站起来,结果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阮静宁表情严肃起来,现在沈元若是住在李公馆,那她岂不是得要去李公馆,随后便说道:“不行,一定得去医院。”
沈元若一手按住左腹,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去医院他们会给我插根管子给我做胃镜,我才不去呢。”
阮静宁深深地皱起眉,神情实在是有些难看的很。
“我可跟你说,我想着请你买看话剧来着的的……”
“退了吧,我也不是很想。”阮静宁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架住她的胳膊,小心地把沈元若扶了起来,“我不会去的——哎,姑娘,麻烦结……”
“结账”俩字还没出口,服务员已经拿着收据和找零走过来了。
最后,在沈元若的坚决反对和极端不合作下,阮静宁还是只好把他送回了家。这是阮静宁第一次来到李公馆,一进门的时候她没注意脚下,就被雨伞拌了一下——凤凰特区的冬天雨水非常多,估计是主人没仔细的放雨伞。
再一看,鞋柜上是一包洗衣店洗完后送回来的衣服,上面的标签还是两天前,大概是不急着穿,至今没拆包
阮静宁的目光又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李公馆的装修倒是有一股美式田园风的模样,她见柜子上装着各式各样的装饰酒,另一边的书柜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新的有老的,在沙发上放着一个待机的笔记本电脑,看着倒是挺舒服的。
阮静宁回过头来:“瞧不出来,李公馆里边的装修还是挺不错的。”
沈元若:“是么?我觉得也是。”
阮静宁:“……”
他叹了口气,只要是碰见沈元若,他叹气的频率就格外高。
阮静宁扶着她让她来到沙发上,说道:“来,先躺下,我去给你拿药……药在哪?”
沈元若指了指书桌下面的小橱子。
阮静宁随口说:“把外衣脱下来。”
沈元若犹豫了一下:“脱下来我怕影响不好。”
阮静宁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蹭了满手的冷汗,这寒冬腊月间,可想他有多难受,阮静宁心里一揪,简直恨不得替他疼了,可被心疼的那混账竟然还嬉皮笑脸地耍贫嘴。
……实在让人觉得浪费感情,阮静宁板下脸:“都这样了贫嘴的,快脱下来躺好。”
沈元若立刻一点也不矜持地扯下了他的大衣和长裤,大大咧咧地穿着露出了半个胸口的睡衣站在了阮静宁面前。
阮静宁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沈元若厚颜无耻地展示着自己自以为不错的身材:“可是你让我脱的。”
阮静宁飞快地移开目光,把枕头立在床头,蜷成一团的被子摊开:“喝水的杯子给我,我去给你倒……沈元若,你怎么光着脚!”
沈元若坐在床边,一脱下鞋,就露出两只没穿袜子。
沈元若无所谓地说:“我……”
他没能接着说下去,因为阮静宁用手攥住了他的脚,那人的手虽然冰冷,却总比他冻得发麻的脚温度高,沈元若吃了一惊,本能地往回一缩,却被阮静宁重重地握住,手指在他脚下的穴位上用力按了起来。
沈元若:“别别别……我我我……嘶!”
“现在知道疼了?”阮静宁皱着眉,“气血不通,脾胃太弱才会疼,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过亲昵,立刻低下头闭了嘴。
沈元若一双脚让阮静宁捏得几乎快没有了知觉,为了维持形象,这才还没敢鬼哭狼嚎地骂娘,只好死死地憋着,用扭曲的表情假装着斯文,直到神奇地感觉到了脚下升起了一点暖意,才被阮静宁塞进被子里。
阮静宁又给他拿了药,倒了热水,看着他把药吃下去。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顿显尴尬。
沈元若的睡衣实在是符合他个人风格的,总共那么几粒扣子,领子一路开下,她按着左腹,睡衣领口一歪,就隐约可见下面漂亮的身体。
阮静宁只好再一次转移自己的目光,这也是在太过尴尬了,打量起了李公馆的装修,这一看,就看见垃圾箱里的面包渣和包装袋,于是问:“你今天都吃了什么东西?”
沈元若靠在床头,指了指垃圾桶。
阮静宁的脸色越发难看,“你也真不精致呢,就只吃这些?”
“昨天晚上跟季寒时他们一起出去,喝多了,不记得了。”
阮静宁险些没能压住火,他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尽量压低了声音,以便不显得太愤怒:“你每天就是这么过的?”
沈元若:“啊,怎么了?那不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