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很淡,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为迎接除夕零星响起的烟火。
好像有人按下了关于时间的按钮,连心跳都为之慢慢下沉,舒辰迷茫的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些什么,可她好像聋了,什么都听不见,感官里只剩下绝望。
此刻她多希望凌云是漫画里的男主角,会使用各种各样的超能力,动动手指头就把这些王八蛋消灭。又或者是武打片里十八般武艺样样齐活的武功大师,运气于丹田杀他个片甲不留。可凌云都不是,他只有一身勇气和胆量,偏偏在实战中这两样最无用。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报警,很明显他连脑子也没有。
舒辰头上还打着厚厚的绷带,两边的脸被打的红肿不堪,嘴角挂着点点干涸的血迹,两眼放空看上去很是可怜。
凌云心疼的要命,隔着距离紧张的问她,“你没事吧?”
舒辰的声音气若游丝:“我还能吃上烤鱿鱼吗?”
在场人介无语。
刀疤嘿嘿一笑,“这样吧凌云,你现在先跪在地上求我,我就先放她回去吃烤鱿鱼。之后的事情属于我们的个人恩怨,咱们再慢慢解决,怎么样?”
说着,那支明晃晃的刀尖又在舒辰的脸上晃啊晃。
纵死犹闻侠骨香,说的就是凌云。
舒辰觉得刀疤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仇人,都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哪怕自己和凌云的接触并不多,她都能看出凌云天生傲骨难低头,宁可鱼死网破也要万世流芳。她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弃吧。”
刀疤哈哈大笑,“听见没有凌云,她让你放弃,赶紧跪下。”
舒辰看着刀疤再次重复道:“我是说你,放弃吧。”
下一秒那个脏乱的抹布再一次塞到了自己嘴里,泥巴的气息让她想吐又吐不出来,被迫咽下的口水里面都是粘附在抹布上的小石子,把她娇嫩的嗓子刮的生疼。
舒辰气的血脉倒流,嘴里含糊不清的骂着脏话。电光火石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人,刀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翻在地,瞬间像只死猪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些人明显受过专业的训练,三拳两脚就将所有的混混轻松打倒在地。舒辰立刻虔诚的在心里为之前觉得凌云没有脑子的话而道歉。
黑蓝色的头发由远及近,凌云紧张的将肮脏的抹布从她嘴里拿开,可舒辰却没有力气骂人了,恨恨的说道:“为什么不在他把抹布塞我嘴里前搞定?”
凌云无奈的把绳子割开:“幸好你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然这会儿功夫还真不好说。”
听起来像是在夸赞她的及时,可舒辰还是眼尖的发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手腕被麻草绳子磨得细烂,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毛刺深深的扎在皮肉里,凌云拿过她的手腕看得仔细,终于说了句像样的人话:“对不起,害你受伤了。”
舒辰抽回手腕冷哼:“这回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了,我看你怎么还!你为什么不报警?”
凌云摊手,他可不想大过年的再去局子里走一遭,凌父请来的保安都是专业的练家子,对待这种没有任何组织性的地痞流氓,救人简直轻而易举,比警察还要训练有素,自然不用劳烦。
“我先带你去医院上点药。”
“不去,我要回家了!”她消失了这么久音讯全无,家里人肯定着急了。
“那我送你回去!”
“才不要!”
“你确定?”
四周一片空旷,除了大片的野草还是野草,没有哪辆出租车愿意大过年的往这么偏僻的地方接活。舒辰只好同意,好女不跟男斗,况且这只是战术性同意,就算再讨厌他,也是要回家过年的。
走到一半,舒辰发现地上躺着的正是刚才给她绳子勒紧的那个混混,此时他闭着眼睛昏死过去。舒辰自然不会绕过他,狠狠地在他裆部踢了一脚,手段极其残忍,她甚至清楚的看见凌云的手哆嗦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舒辰完全忘记了凌云之前对她的报复有多恶劣。踢完后还大胆的指了指地上的人,又指了指凌云,那样子像极了小说里古道热血的女侠,杀一儆百让仇人胆颤心惊。
威风劲儿还没过去,凌云的表情由笑转恐,舒辰自以为是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可是下一秒他却冲上来将自己抱在怀里,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清楚的听见了皮开肉绽的声音。后面的保安立刻冲了上来,将刚才还被舒辰泄愤的混混制伏,许是惊于自己的疏忽,没有保护到主人的安全,保安直接来了套军体拳,打的混混口吐鲜血。
握着舒辰的手刚才还有些许温暖,这会儿冰冷无比,一切发生的太快,舒辰根本反应不及,愣愣的转过身,凌云却已经站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倒在她的颈窝,明晃晃的刀子就在背后,插得很深。
她身上迷人的香气暂时安抚了他背上的疼痛,凌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然而比哭还难看,将她刚才那句话还给了舒辰:“这回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如果在此之前,舒辰对于凌云的认识还停留在流里流气,恶劣的流氓等一系列下三滥的词汇上,那么现在已经彻底升华到奋不顾身替她挨了一刀的英雄。凌云说的对,这一次她真的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大到他血肉模糊生死边缘躺在她怀里,用舒辰没有听过的语气,温柔而又小心翼翼的问道:“等我好了,带我去吃烤鱿鱼?”
遥远的草地上,不知是谁点燃了喜气的爆竹,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辞旧迎新的人在为了此刻庆祝时间的流逝,唯独舒辰抱着怀里的凌云,第一次如此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爆竹声过后,一切归于寂静,这个年过得并不是那么平凡,也可以说是相当的倒霉。
最后她忘记自己是如何上的车,也忘了自己是如何被送到医院的,只记得最后,凌云面色苍白的趴在推车上,昏死前还不忘用最后的力气指着自己的手,对医生说道:“她的手,先治她的手。”
舒辰想骂他傻瓜,手腕上扎进毛刺的痛怎么会比身体插进那么长一把匕首的痛来的真实而血腥?可她张了张嘴,只剩苍然涕下再无言语。
这一次是舒辰被人从局子里捞了出来,经过一夜的笔录、现场勘查、凶手指认,她终于从警察局里被接了出来。舒母看着她肿的像馒头一样的脸,一把抱住她哭的昏天黑地。
沈斯晨终于没有了吵架时的冷漠,脸上写满了心疼。此时他才豁然,那些平日里的吵吵闹闹在真正出事的时候,有多冷漠的对待过就有多后悔的回忆过,后悔对她的不闻不问,后悔因为赌气没有跟着她一起去,更后悔抛下她一个人受苦。
沈父在警察局门口抽了半盒的烟,他已经戒烟多年从未破戒。他早已把舒辰当成亲女儿一样对待,更多时候也许会是儿媳妇,他曾偷偷问过舒婉,如果辰辰愿意,等她大了干脆就做自己的儿媳妇吧,到时候让她继承家产,把自己的儿子抓得牢牢地,这样没有了辰辰,他就是个穷光蛋。舒婉笑着说他说疯话,可他却悄悄把这些事纳入了遗嘱里。
舒辰走出派出所,表情怯怯的,一如当年她第一次看见自己那样,惶恐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丢掉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走到自己跟前问道:“沈叔叔,你能送我去一趟中心医院吗?我想向救我的凌云父母道谢。”
到了医院,凌云已经从危险中抢救过来,只是依旧双眼紧闭,脸上罩着呼吸机,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神采飞扬,唯独眼角那颗朱砂痣还是明晃晃的。
凌志夫妻两坐在椅子上满脸泪痕,医生说他之前生过病,虽然好了大半,但总归伤了内里,这一刀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但是状况不是很好。两人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他们却只顾着忙事业,忙公司上上下下的小事,没有陪他一起成长。
舒辰不住的道歉,凌母却通情达理,到底是夫妻两自己惹下的祸,才害得舒辰受到牵连,真要算起来倒还是凌家欠的比较多。
两家人又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舒辰没有听,一直看着病房里的凌云。她想,如果等凌云醒来,她会带他吃遍所有自己觉得好吃的烤鱿鱼,她还会夸他,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虽然没有沈斯晨好看,但也是根正苗红。她还想,等你醒来,一定要和你拜把子,成为最好最好的朋友。
当天晚上,舒辰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是走江湖的女侠,和丈夫闹了矛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行侠仗义。路遇不平,她拔刀相助,却遇到偷袭,看上去痞里痞气的少年为她挡了一刀。可是梦里的少年看见她有了夫婿后既然不能以身相许,那么便结下金兰之交。舒辰正要同意,少年却不见了,说道:“我要死了,你记得每年都要来祭奠我。”她拼命摇头,你不会死的。少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号恸崩催,胸腔剧烈的喘息,一下从梦中惊醒,眼泪还挂在眼角。
舒辰摸了摸眼角,却只摸到干涸的泪渍,硬硬的在眼底糊成一片。她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月光辗转倾泻,黑暗里有一双眼眸正看着她。
舒辰惊恐不已,心脏似要逃出这具躯壳般狂跳,浑身毛孔紧张的展开,周边的一切开始变得如此敏感,她仿佛听见了风声,也或许还有地板被腐蚀的声音,没有什么比转移注意力更能解决恐惧的办法。嗅觉也丧失,想要大声问你是谁,却惶恐到不能言语。
“别怕,是我。”
沈斯晨点开灯,舒辰犹如劫后余生,大口的喘息。等到静下心来,逃离的嗅觉终于回归正轨,沁人的桂花香味扑满鼻腔。
“你怎么来了?”
记起他之前对自己的漠然,舒辰还是不愿给他好脸色,更何况刚才他着实吓了自己一跳。可是她忘记了,曾经很多个夜晚,沈斯晨都是这样出现在黑暗里,他身上的桂花香总是让舒辰一下就能辨认。只是两人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让她开始忘了这件事。
沈斯晨没有回答,只是用冰冷的掌心摸了摸她的脸庞。
他的手总是暖洋洋的,一到冬天舒辰就喜欢牵着沈斯晨的手给自己取暖。嘴里念叨着,手心凉没人疼,手心热有人爱。然后将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的衣兜和他的掌心交合,冷冰冰的触感让他起鸡皮疙瘩,舒辰却理直气壮地说:“给你个机会来疼爱疼爱我!”
可如今,那双手和她一样冰冷。
良久后,他说:“脸上还疼吗?”
“不疼,就是两边的嘴角裂开了,很痛。”舒辰如实回答。
沈斯晨低头仔细观摩,脸上的红肿早已褪去,却还是有清晰的掌印印在她脸蛋上,嘴角像是每次她不小心抹在外面的口红,被他嘲笑像是小丑,可他的手轻轻地擦了擦舒辰的嘴角,却没有粘在手心的口红。
即便这个动作再轻,舒辰还是感受到撕扯的疼痛,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你干嘛?都说了很痛了!”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却弥足珍贵。舒辰难以置信,一时之间分不清他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没轻没重的手触痛了她的嘴角,还是因为之前两人莫名开启的怄气冷战?
舒辰从没有听过沈斯晨道歉,与生俱来的贵公子气场,让他无论走到哪,都只有别人道歉的份,当然这份气场也影响到了她自己。不管怎么吵架,她总是最先道歉的那一个,很多事情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和计较导致两人冷战。这三个字她等了很久,可如今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舒辰又迷茫了。为什么要道歉,他明明没有错。
是的,沈斯晨没有错,他很礼貌的拒绝了凌云女友暧昧的纸片,也用极尽冷漠的脸吓跑每一个搭讪的女生,温柔的眼神和宠溺的表情只给过她一个人。但她还是生气,她想,可能是因为在沈斯晨拒绝了之后,凌云的女友还是露出了勾人的微笑,看着舒辰的目光带着自信和轻蔑。好像在告诉她,你迟早会输。
但在昨天的危急时刻,她忽然想通了,她只是气她没有资格代沈斯晨拒绝别人。气她觉得自己相貌平平,总有一天或许沈斯晨会属于比她更漂亮的女生。说到底,不过是她自己自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作祟罢了。
舒辰轻轻地回答:“你没错,是我自己无理取闹,这不怪你。”
意外的,沈斯晨并没有回答,两个人开始了长时间的对视和沉默。
舒辰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下眼前的尴尬,但是想来想去都没有什么事情可说,只能拿起水杯无意识的喝水。嘴角触碰杯沿的一瞬间,疼痛让她懊恼的放下杯子。
下一秒沈斯晨的人影压了下来,精准的捕捉到她的嘴角,温柔的吮xi。
舒辰呆愣着没动,燥热的感觉席卷而来,原来两个人相偎在一起可以取暖的除了拥抱,还有亲吻。寒冷的脸庞被他轻轻捧起,他柔软浅薄的唇瓣在她嘴角肆意轻啄。
陌生的情愫和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她沉醉,他身上的桂花香被热汗激发,不再如先前那般朴素单纯只剩下蛊惑。
迷茫中似是听见了一声叹息,她来不及唤回思绪,他的嘴唇已经不再满足于嘴角,终于将她拥在怀里,变成一个绵长甜蜜的吻。
很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不断沉沦的两个人。舒辰想要推开他,可那拥抱如泰山当前,坚不可摧。她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脑海里想了无数个关于“接吻被发现”的借口。门把手轻轻的转动,舒辰开始挣扎,沈斯晨却依然没有停,反而轻巧的撬开她紧闭的牙尖。
舒辰认命的闭上眼,看来这个春节注定不能过的太平凡。门外的人转动了几次都没有打开后,终于放弃。
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睁开眼,直视他的眼睛,沈斯晨的眼眸闪过一丝有趣和狡黠。她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就在来的时候就把门反锁了!所以他知道不会有人进来打扰,恶趣味的看她焦急罢了。
过了许久,沈斯晨终于放开她。现在不光是嘴角,连嘴唇都红肿起来。
“舒辰。”
“嗯……?”
她还在纠结这个吻,他却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呢喃她的名字,把她拥入怀里。
“以后不要再消失……你今天忽然就不见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开始后悔,后悔和你冷战,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不,你不会出事,永远不会……不管以后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思念,她不会知道今天他急的快疯了,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她的影子,沈家动用了一切关系派人寻找,终于有人说看见她被人绑上车带走。他们到出事的地方调取了录像,那些人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抵在舒辰的身上看得无比清楚。当看见傅煜不负责任的下车离开时,沈斯晨打破了多年的冷静伪装,毫不留情的打了他一拳。沈父大声的呵斥也没有阻止他嘶吼着让傅煜快滚,从小一起长大的发交之情在此刻孑然崩塌。画面定格在舒辰的脸上,她头上还扎着绷带可怜兮兮的样子,眼里写满了惶恐不安。最后画面一转,她消失在路口。
沈斯晨自嘲的想,等她回来一定告诉她,你不会秃的,都是逗你的。只要你回来,就算你气的打我也好。
警察梳理案件,试图从结仇入手,可他们向来低调,就连在学校都鲜少人知道他是恒阔的大少爷,哪里来的仇恨?
不是结仇,那就是绑架。想要钱他可以给,但是劫匪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他仿佛站在绝望的深渊,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救命的桥梁,黑暗逼迫他往下跳。
舒辰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失态,伸出手像他刚才那般捧起他憔悴的脸庞,下巴上的胡茬轻轻摩擦着她的指尖,一向对外表一丝不苟的人竟然也忘记了要刮胡子。更多时候,沈斯晨是冷静、睿智、优雅的,但就在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卸下自己的伪装,只有焦急、慌乱和惴惴不安。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回答她的只剩下拥抱和亲吻,对比第一次的青涩,这一次轻车熟路,两人不知不觉滚到被窝里,黑暗中舒辰迫切的跟随内心的火热,想要抓紧怀中的温暖。沈斯晨却轻轻的推开她,走下床将她的被子轻轻盖好。
“早点睡觉,明天是除夕,还要守岁。”
说着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手才要关掉台灯,舒辰小声哼唧:“你可以不走吗?我害怕。”
“好,我就在旁边坐着,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这句话总算让舒辰安心的闭上眼,可是没一会儿她却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如炬:“你喜欢我吗?”
她话语虽然直白,可说完后却又娇羞的用被子半蒙着脸,注视着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期待。
沈斯晨慢条斯理的回答:“我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
一夜无梦,舒辰一觉醒来觉得浑身清爽无比,床边的椅子空空如也,舒辰看了眼表才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
楼下忙忙碌碌的在准备晚饭,沈斯晨在沙发上看书,他的侧脸在水晶灯下看起来像一位高贵的王子,温文儒雅。想起昨天的吻,舒辰红了脸,站在楼梯上傻傻的看着。沈斯晨曾经说她总是喜欢傻站着,无论什么时候他转身,她总是呆站在一旁。可是舒辰没有告诉他,因为每次都是被他的美色迷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