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回船上请钟婉宁过来,自己却被伤患拖住了,中箭的健壮后生发了烧,亟需救治。临时管事的老徐无奈,数来数去,只得派了钟婉宁认识且看上去最像好人的任小黎陪同。
两人去开元教寺转了圈,钟婉宁以香油钱开路,哄得小沙弥眉开眼笑,方满眼忧愁地表示自己在月初进香时跟一位戴孝的夫人撞了,双方弄混了贵重物什,近几日才发现,昨日派丫鬟来询问,但寺里仿佛不信任云云。
小沙弥登时露出羞惭之色,为自己的多心致歉,他忙不迭给女施主上了煮好的茗茶,随后便去翻阅初一那日香油钱的记录,找到了几家符合描述的。
钟婉宁捧着素白茶盏,贴心地描述:“那日我与她聊了几句,她三旬上下,似乎常来寺里,不过为人谨慎,总是遮着面。”
这下直接缩小了寻找范围,小沙弥一拍脑门:“是淮安路总管府的殷娘子!”说着他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施主若要寻人,怕是得快些。殷娘子不是本地人,她夫家的人应该很快就来接她了。”
钟婉宁又借着求签往功德箱里添了把大钱,小沙弥脸上的笑愈发真挚。
任小黎管辎重管习惯了,看着富家娘子随手撒钱的架势心疼得不得了,一俟出了寺庙便忍不住劝说:“船主说,外来的,佛,管不了咱们。钟娘子,不要,破费了。”
钟婉宁笑笑:“求人办事总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不给他们甜头,人家怎会愿意帮忙?”说着,她又好奇,“那你们天天在水上讨生活,不求神拜佛么?”
任小黎胸脯一挺,满脸骄傲:“我们拜天妃娘娘跟河伯!”
这会儿倒是不结巴了。
钟婉宁“噗嗤”笑了开来,长久以来的郁结有了松动的趋势。
钟婉宁套来的消息大出所有人预料,基本是将总管妾室殷娘子钉死了。
赵锦辛心思敏感,脸色遽然惨白,他喃喃自语:“既不是被抢的,为何要骗我呢?”俄而他垂死挣扎,“兴许是有误会,可能是找错人了,或者,或者,传闻是,以讹传讹?”
薛从欢同样脸色不好看,她一脚踹开挡路的凳子,独自回了客店房间。
余下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了解前情的钟婉宁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不该打听得那么细?”
顾慎踱肩膀果然肿了,这会儿疼得根本抬不起来,他神色如常地安抚钟婉宁一番,琢磨着薛从欢大概是失望极了,正是他过去拉好感的时候。于是,愈挫愈勇的顾相公独自敲响了阎罗女的门。
薛从欢平常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半会去喝酒或磨刀。不过元廷对兵器管得严,他们一行人进城前就把利器藏进了布匹和琴盒里,现如今既不方便磨刀,也不适合喝醉,是以她只能站在窗边看着外头人烟稀少的街道生闷气。
仲春时节,忽晴忽雨,早上还是阳光明媚,午后便阴了下来,潮乎乎的让人难受,跟家破人亡那段日子一样一样的。
别看薛从欢现在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如砍瓜切菜,可她儿时却娇气得很,怕黑怕鬼怕蛇怕虫子,旁人说两句重话就要掉金豆子,菜不好吃了要哭,花裙子让人比下去了要哭,膝盖蹭掉块油皮也要哭,走路走累了直接蹲地上等着大人背,薛堂讲个鬼故事逗闺女,能气得她三天不理人。
薛锴刚把她救下来时,一看见她想家就骂骂咧咧:“找家人?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弱得跟只鸡一样,不,老母鸡扑你身上你都得吓哭!你说你能干啥,你除了哭还会干啥?抓你的那俩是官差吧?要不是老子把你藏起来,你早让他们抓走了!还回家,跟羊入虎口有甚区别,找死别拖累老子!”
一家四口无一人能想到薛从欢能为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咬牙每天练武五六个时辰,磨得双手全是血泡,直到生出茧子;第一次杀人后,她做了好几天噩梦,被薛锴拉着灌了一整坛烈酒,哭得稀里哗啦,完事脸一抹,继续该干啥干啥。
十几岁后,她个子高了,力气大了,宰人都不需要第二刀,比那俩官差厉害多了,她找到了异乡漂泊的祖母,却仍旧没找到母亲。
薛从欢这些年来经历过无数次期待又失望,失望又期待,循环往复中,任是再柔软的心肠也给摧残成了钢筋铁骨。然而硬归硬,却脆得不可思议,她从躲起来痛哭,到悄悄酸涩难受,再到后来一点就炸。
薛锴是个烂人,可他有句话没说错,人不能委屈自己,与其自己哭,不如让敌人哭。因着这句话,薛从欢找到了新的发泄方式,一个不爽,便去祸祸周围的水匪,碰上实力弱的,她一人双刀直接杀穿整个水寨也是有的。
后来船队大了,无数人提着脑袋跟她干,那么多老弱病残张嘴等饭,责任越来越重,她学着惜命,爱惜别人也爱惜自己,慢慢收敛性情,那些恣意都随着水风远去了。
分裂齐闯的水寨后,许知微迅速摆脱悲伤,开启新生活的态度让薛从欢很不适应。她有次旁敲侧击,问女孩要不要找找自己的家人,想不想弟弟。
许知微很认真地道:“阿姐,人只有日子过得不好,才会怀念曾经的美好;反之,出了泥潭的人是不会想回去的。至于弟弟,他一个男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会过得很好的。只要水寨的人还想继续撑下去,就不会弄死他这个继承人。”
薛从欢哑然,那一瞬间她突然明了自己为何执着于寻找母亲。除了亲情,还有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对她来说就像一场由蜜糖包裹着的美梦,她需要靠这点遥不可及的甜去冲淡嗓子眼里的苦。童年的生活太过美好,那点温暖撑着她熬过了练武的苦痛,撑着她送走了师娘,撑着她在灾厄降临时奋起反抗。
午夜梦回,薛从欢看儿时的蛟蛟陌生,看如今的海蛟船主更陌生。有时她也觉得不忿,世间团头聚面的人家那么多,怎么就不能多他们一家?
清脆的马鞭声炸响,将思绪迅速往回抽,无数光影刷然闪过时间长河,最终汇聚成了窗外淮安街道上贵人的车马。儒雅的文官,温柔的娘子,活泼的孩童爬上爬下,是无数生灵可望不可即的生活状态。
顾慎踱不紧不慢走进房间,淡淡问:“令堂姓楚,貌美,善吹箫,曾被权贵掳走,对不对?”
薛从欢正窝着一腔悲愤,越听越火大,没好气地呛声:“天天显摆自己绝顶聪明,怎么还没变成秃子?那得赶紧掉光头发,让所有人一眼瞧出来,夸一夸顾相公啊!”
顾慎踱涵养好极了,被人当面损了一通,竟还能微笑以对:“四个点,全撞,薛船主觉得这个可能有多大?”
江淮一带,义军此起彼伏,人人都喊日子苦,能沉下心来学音律的人家有多少呢?总管妾室可以对外自称姓楚,也可以会吹箫,但将四个特征集于一身,要么是楚晴本人,要么出于某种目的披了楚晴的皮。
薛从欢愣了下,顶到头颅的怒火缓缓下降,理智回归,她一点就透:“殷娘子没准儿见过我娘,或者知道点什么。”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不外如是。
“这位总管妾室挺谨慎的,都不在一个地方久待,这回去佛寺,下回去道观,还不止一处,可不好提前布置啊!”顾慎踱送佛送到西,“人其实挺容易受影响的,一句话,一幅画,甚至一朵云,都有可能让人临时起意去做某些事。”
他点到即止,主动表示自己已经帮不上忙了,先和钟婉宁回船上等待,丝毫没有乘胜讨好的意思。
对普通人来说,他大抵已经成功,然而薛从欢不是普通人,她易怒却敏锐,顾慎踱唾面自干的做法,只让她想到了四个字——所图甚大。
肃政廉访司内,史坚的亲随史忠拎着两提药匆匆赶回来,他先举起右手:“这是给您治风寒的。”接着又举起左手,“大夫说春天好发瘟疫,衙门人员杂,得留意着些,又给开了些熏煮的药。”
最近的天变化快,史坚又是个一心扑在公务上的,一个没留神便受了凉,只好请了大夫上门诊治。
大夫的话提醒了史坚,他吩咐候在一旁的江琛:“你去一趟总管府,让他们上点心,以后进城的车马都要火燎烟熏后再放行。”
淮安路总管走得仓促,达鲁花赤一人忙不过来,廉访司不得不帮着分摊些庶务,史坚这个新到任的廉访副使感觉自己都快转成陀螺了,睁眼忙公务,闭眼查缺补漏,生个病都担心有起火的地儿。
待江琛听命而去,史忠凑过来神神秘秘小声道:“您猜小的在医馆瞧见谁了。”
史坚无声瞥了他一眼,示意有屁快放,无屁退下。
史忠笑道:“是飞将!小的想着您毕竟顶了顾相公的缺,双方见了挺尴尬的,就没上去打招呼。”
史坚翻阅公文的手一顿,皱眉:“他看见你了么?”
“没有!”史忠双手一举药包,“这大包小包的,医馆还有别人,把我挡得严严实实的。”
“奇怪。”史坚喃喃自语,“都被罢官了,还恋栈不去,这可不是顾思酌的性子。”顿了顿,他问,“顾家没来寻他?”
史忠耸了耸肩,突然想起一件事:“没准儿传闻是真的。”看主子感兴趣,他解释道,“之前有人说顾相公遭了报复,让人扔江里喂鱼了!”
史坚缓缓搁下笔,起身背着手转了圈,叮嘱:“这样,你私底下探探飞将为何在淮安逗留,是不是,顾思酌打算干点什么。”仰头考虑了下,又补充,“先去医馆问问,飞将拿了什么药。”
史忠立即应了,大着胆子笑道:“都说您二位合不来,这不挺好的,之前又是何必呢?”
史坚冷冷睥睨着亲随,几乎溢出了杀气。
外头,酝酿了半个下午的雨到底落了下来,“轰隆”一声春雷,伴随着骤起的狂风,震醒了埋藏地下的生灵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