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家讲究前宅后园、三路三院,本身布置得相当合理,偏偏戴文耀私下里的爱好并不是那么风雅,是以家中隔断、园墙多,显得封闭又压抑,平白坏了通透之感,人住得久了都觉得厌倦。
薛从欢悄然踏进钟婉宁房间,嗅着浓重的药味,觉得更压抑了。
她弯腰打量着似睡非睡的女子,难得生了几分怜悯,就这么不死不活苦熬着,要么疯,要么自己强行忘掉不快,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麻木的人,不然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受刑。
许是被盯的时间太久,钟婉宁忽而惊醒,直不楞登望着近在眼前的女子,一动不敢动,许久,她才艰难地问:“女侠,可是有事?”
薛从欢直起身来,淡淡道:“你们这些富贵人,想得太多,乱世里身份地位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钟婉宁豁然抬头,不太明白。
“令弟和姓顾的抓错重点了,都这种时候了,先把人捞出去才是正经。”薛从欢将一个匣子放在了床边柜子上,“去岁有水匪杀了一对行商夫妇,祖籍苏州,六亲皆无,常在这一带行走,这是二人留下的各样文书,一千两,要不要?”
薛从欢从来都不是滥发善心的好人,也不爱替人做决定,女子愿意走,她便帮一把,回头讹那俩欠债的;女子不愿意走,她也不强迫,左不过深宅大院又多了一缕芳魂。
“你是何人?”钟婉宁勉强撑起身子,眼睛不断瞄向她腰间双刀,“为何帮我?”
“你弟弟的债主。”薛从欢坦坦荡荡回答,“他欠了我五百两银子。”
钟婉宁沉默了下,试探着问:“姓顾的是?”
薛从欢想了想,不确定地道:“顾思酌?是叫这个名儿吧?一个爱装模作样的读书人。”
“原来是顾相公的友人。”钟婉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那便不是坏人。”
薛从欢觉得很惊奇,自己翻墙进院、腰挎双刀,哪里像个好人?姓顾的名声有那么好么,连带他身边的人都能得个“好人”的评价。
钟婉宁怔怔望着柜子上的匣子,倏然捂住心口,脸色急遽苍白,一千两,原来一千两就能解决困扰她的户籍难题,能让她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谭星却为此以身饲虎。
至于嫁妆,自她嫁入戴家,钟家生意日益兴盛,从中攫取的利益早超过了嫁妆。而她忍受冷落三年,先受辱,后受罪,也算是还了钟家的生养之恩。
她,其实已经没什么牵挂了。
“女侠,妾还有一事相求。”钟婉宁盈盈抬起头来,“这院中有个叫谭星的,他本不该在此,能否请女侠出手,带他一起走?必不让女侠空跑一趟,程仪五百两奉上。”
薛从欢登时看钟婉宁顺眼了,生意人,真是太上道了,她难得有良心地提醒:“可以啊!不过我只负责把你们送出高邮,其余你们自己想辄。乱世人不如狗,柔弱女人更难活,你自己考虑清楚。踏出这一步,你就回不了头了。钟戴两家都是要脸的人家,消失过的女子再回来,他们不会接受的。”
薛从欢其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给钟婉宁机会,她是偏向钟婉宁走出去的。但她清楚地知道没有自保之力的女子走出家门,或许死得更快。
“我不回来。”钟婉宁倔强地仰起头,望着外头的天光,“死也不回来。”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可丢的了。她甚至都懒得去思考对方靠不靠住。
薛从欢点点头,翻墙走人。几乎是她刚离开,秋容便端着药进来了,奇怪地问:“婢子方才仿佛听见有人说话。”
“许是我在梦呓吧?”钟婉宁一改半死不活的状态,主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她要活,她要好好活,养好身子才能尽快离开这魔窟!
两天后的深夜,不知谁家为庆贺扬州城无恙放了烟火,火星溅入戴家,突然四处起火,直烧得烟炎张天,院里院外慌乱成一团,下人们打水的打水,转移财物的转移财物。
其实,这火真不大,只是来救谭星的兄弟给了些勾栏瓦舍的东西,能让动静大些,瞧着煞是吓人。
戴文耀为了躲避火灾,越走越远,最后气急败坏来了钟婉宁院里,进屋一看满满当当簇拥着女主人的丫鬟婆子,登时来了邪火:“都闲着没事了?别人都在救火,就你们在这儿看热闹,戴家白养你们了是吧?”
有婆子想反驳,全被钟婉宁打发去帮忙了。
闲杂人等一走,夫妻俩相对无言,戴文耀坐了会儿就觉得膈应,索性拂袖走人,另找地歇着去了。
钟婉宁默默从床上爬起来,轻声道:“我们可以走了。”
薛从欢转了出来:“你还真了解他。”
“毕竟是枕边人。”女子眸中沁出苦涩与怨恨,“若我丢了,他定然会责怪下人,唯有他自己打发走的,才能保住这些跟我从钟家过来的。”
薛从欢没她那么乐观,这种男人惯会推卸责任,未必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钟婉宁一旦决定要走,也挺狠的,她低声请求:“库房那里能不能也放把火?左右嫁妆带不走,一把火全烧了,谁都别惦记。”
“别啊!”薛从欢笑,“做人嘛,别那么想不开。”
钟婉宁茫然看她,见女侠从脖子里掏出哨子一通猛吹,尖锐悠长的哨声划破天际。
薛从欢收好哨子,将薄风帽往钟婉宁头上一罩,带着她匆匆离去。
几乎是她们刚离开房间,秋容担心钟婉宁,找理由撇开管家,带着一个小丫鬟赶了回来,正巧瞥到两人的背影。
“奶……”秋容甫一发声,立时警醒,她下意识挡住了身后的小丫鬟,她倏然想起了两日前钟婉宁的“梦呓”,奶奶说,“我不回来。死也不回来。”
原来如此。
奶奶找到了脱离火坑的法子。
秋容镇定地吩咐小丫鬟:“告诉我们院里的人,不必那么上心,一群丫鬟婆子,能干什么重活,别添乱就行。”
小丫鬟似懂非懂,却还是依令而去。
秋容冷笑一声,奶奶,不,小姐都走了,戴家跟他们有关系么?
门外,扮成救火兵丁的邓波听到哨声立即撞门,带着水囊、麻搭等物往里冲,半路遇上汲水的小厮,人家还心怀感激地给指个路。
实际上,一行十来人走了没几步就拐向了库房。
劫富济贫嘛,劫谁不是劫!再说这是人钟婉宁自己的财物,帮她抬着没毛病。
本已歇下的钟家,也被走水的动静惊醒了。钟父有心缓和跟戴家的关系,忙忙活活唤人拉着救火的物什往戴家赶,一面赶,一面感谢这火烧得及时。至于小夫妻俩的安危他是不担心的,谁家着火不是先救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