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那个还在试图自主配制药膏的人,笨手笨脚的模样,殊不知多可笑。
他不下去,懒散的伸出手,张口道:“我来吧。”
“不。”
不知蒙恬还在坚持什么,赵高无奈摸了摸鼻子,大概是因为害得自己受伤,亦或是因为误会了自己,他想着,前面的可能性应该多一些,他不自恋。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蒙恬的手中抓着一把棕灰色的药膏,如同山上下雨而搅出的稀泥,又像是在揉面的手法,赵高真的害怕这厮揉了一手的稀泥覆在他的伤口上。
想想那等滋味,他忍不住全身一抖,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高,来。”
蒙恬眼前一亮,拍了拍手中的不明物,起身转向他。
赵高不想将自己交给他,但是看到蒙恬的黑眸,他又迟疑了,这伤好的差不多,敷一敷他做的药,应当也没什么吧……
他半推本就的,将自己的半边臂膀递过去,蒙恬几乎没有迟疑,啪的一声将褐色的药膏摔在他的伤口上,仿佛自己样菜板上摔面。
湿润而透着一股子腥味,赵高真的怀疑这厮是不是糊了泥在他的伤口上,他扭头看过去,噗嗤笑出声,蒙恬的脸上也糊了这药,看起来更像是玩了泥巴没有洗脸的孩子。
赵国很快派了新的将军来镇守,蒙恬带兵挑衅过几次,发现其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比起来穆公主,他简直就是不入流的。
蒙恬回到军营,赵高的伤好的差不多,看穿了赵高的心中所想,他笑呵呵道:“一切交给我,你放心,你帮我杀了穆曾,已经帮我最大的忙。”
赵高心中腹诽,杀了穆曾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手底下的兵,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伤口极深,但是经过调养,也好的差不多。
秦政派人松来的口信赵高也知道,意思大概是处罚蒙恬,那兵似乎极度看不起赵高,嘴巴几乎撅上了天,赵高一声不响,将人拖进树丛里处理了,他最恨这种表情。
蒙恬四下寻找着什么,疑惑道:“听说大王派人寻我,人呢?”
赵高打着哈哈,笑道:“大王是在夸你,人已经走了。”
这些日子相处,赵高逐渐发现蒙恬的性格很简单,干净的很。
在军营里待的如同废人,吃饭出行皆有人陪同,赵高有些无奈,一个人偷偷背着包袱爬进了通往赵国山里的溶洞,这里只有他一人知道。
——
他许久没有见过赵太后,他早已相好了一切,当初是脑子抽了风才会进秦宫,让秦政逮到机会把他囚禁起来蹂躏了这么久,他的目的很简单,给师傅裘一报仇,剩下的生命,老天不收的话就安安稳稳活下去,秦政对于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他对于秦政大抵也没什么分量,甚至比不上那个玉夫人。
溶洞不长,只有几十米的模样,赵高爬的艰难,每一次都会拉到伤口,他告诉蒙恬自己好了,他无奈苦笑,好了个屁。
他伸手抓住溶洞外的树根,用力将自己拉了出去,外面的一切都跟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依旧是一棵参天的古树,和满满的红绸丝带,这是附近的善男信女慕名而来,这棵树很久很久之前便有了,更有人取名姻缘树,曾几何时赵高也是这么天真,小心翼翼捧着一缕红绸,猛的丢了上去,求秦政的愿望可以实现。
如今,他的愿望确实实现了,自己的心也彻底被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抬头望着那棵依旧茂密的古树,赵高抿了抿唇,提着手里的包袱缓步走过,各人各命罢了,什么姻缘树,无非就是人们为了心中的愿望而增添的寄托罢了。
穿过灌木,就是裘一死去时的树林,他快步而行,直至闹市中,迎面便是一队士兵。
看来穆曾的死带来了不小的影响,过去了这么久,还是有盘查的情况。
赵高想要绕路而行,却已经来不及,身后传来一声喝止:“站住!”
赵高心道不好,咬了咬牙,转身点头哈腰笑道:“各位军爷,叫小的何事啊?”
依旧是一嘴的土话,领头的两名士兵面面相觑,凑近了一看,确定了这就是那日送柴火的樵夫。
“你倒是老实,让你不出城,便没再看到你出城。”
左边的那名士兵笑着道。
赵高抬头看过去,兀的想起来,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他用力点头道:“是啊是啊,俺很听话。”
右边的士兵上下打量着赵高,发现了他背着的包袱,指着问道:“你这是打算去哪?”
赵高脑中快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他叹息道:“还不是因为打仗,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害怕,打算去弟弟家住着,有个人陪着也算是心里好过点。”
说着,赵高打开了包袱,里面确确实实只有几件衣服。
他的话没有疑点,士兵们自己都怕,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赵高依旧低着脑袋,老实的如同鹌鹑。
他的全身上下破烂不堪,甚至深秋时节依旧穿着单薄的衣服,领头的一摆手:“你走吧,以后小心点。”
赵高如释重负,哈着腰笑道:“是是是,以后一定小心。”
侧目看过去,他心中冷笑,是小心秦军还是小心赵军的搜刮?
从军营里出来,他穿的依旧是那日从樵夫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虽然破了几个洞,还是打了布丁的。
当时决定穿这件衣服,算是穿对了。
重新再去自己的府邸,果然被穆曾重新修建,若不是熟悉的邻居和树木,他着实认不出自己的房子。
穆曾一死,他没有子嗣,房子已经被贴上了封条,赵高从后院翻了进去,找出一把铁锹,对准院子中心的大树挖了下去。
穆曾死也不会想到,在他的新府邸下面,就是别人的阴宅,住在别人的坟墓上面是什么感受,赵高是无从得知了,想要知道,只能去问同样已经被下葬的穆曾,况且他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