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池大雪连绵,海无峰却是深秋,天空澄澈透亮,无云飘浮其中,少了几些明丽耀眼,多了份悠缓的宁静与淡然。
百姓不紧不慢的做着自己手中的活计,流水浮生,悠悠而过。
自那件事之后,凌歌便来到镜池隐居,再也都没有踏出那一方岛屿。如今置身于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街巷,看着形形色色忙碌的身影;偶尔窜出两只追逐的小黄狗;清朗阳光下拿着竹蜻蜓奔跑的孩童。一切安逸祥和,让他终年被大雪冰封的心感到些许熨帖。
原来这人间,也有值得眷恋的温暖。
他们一行三人走着走着,被举着破布幡的算命先生拦下,那人在三人中间扫了一圈,独独冲着莫清辞伸出了手,“公子,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莫清辞被这通用的骗人话术搞得不耐,皱着眉头打算绕行,算命先生不依不饶拽住他衣袖,“生死一线,逆天改命,公子不可不信。”
莫清辞懒得搭话。
如雪忍住笑,“那先生可有化解之策?”
算命先生:“还是姑娘上道,老朽这里有一张符,拿回去贴在床头,保证能消灾解难。”他看了眼几人上乘的衣料配饰,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
如雪被这黑心价格震惊,“五两?!”
算命先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劫难解,五两已是很便宜的价格了。”
如雪接过符纸扫了一眼,就是很简单平常的平安符,她将符握在手里,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而是问了另一桩事,“老先生,若想我们买这符也行,我有件事想请教。”
算命先生一听如雪要买,被说是一件事,就算十件他也会知无不言,“姑娘请说。”
如雪:“你可知这附近村落有什么诡怪的事情或传闻么?比如怪物吃人,有人莫名失踪这类。”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想了想,“还真有,前面那个桥头村,听说昨日来了个大妖,专喝人血,还把村里的鸡羊吃了个精光。”
如雪与莫清辞对视一眼,“可知是什么样的大妖?”
算命先生:“那妖巨大无比,有五人高,根本看不清样子,只看到是一团红色。”
说到这里,如雪他们基本确定算命先生口中的大妖就是异化后的毛球。
如雪拿出五两银子放到算命先生手上,“多谢。”
算命先生看他们要往桥头村方向去,还莫名对莫清辞叮嘱了一句,“倒行逆施要遭天谴,公子定要三思而行啊!”
街上人来人往,莫清辞听到这句再回头,那老先生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不见踪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看着手中的符篆,一种奇怪感觉在心头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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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无峰,桥头村。
如雪一行进入村子时,正值晌午,小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味飘了很远。
莫清辞将进入镜池前拔毛球的那撮狐狸毛拿出,一挥手,召唤出无数只灵力而化的灵蝶。半透的灵蝶在狐狸毛上嗅了嗅,下一刻便四散而起,开始寻迹探寻毛球踪迹。
莫清辞:“稍等片刻便会有消息。”
如雪点点头,环顾整个村落。
这里屋舍俨然,良田密布,虽然现在人影寥寥,但挨家挨户随处可见鸡鸭,屋棚后也有牛羊,与算命先生所说的村中鸡羊都被大妖吃了精光完全不符。
没等如雪看完,灵蝶就有了消息。
莫清辞用手轻轻托起其中一只,闭上眼睛,缓缓感受它们共通的记录体系。片刻后,他指着前方小路尽头一家茅屋,“在那儿。”
那座小院地方不小,房屋却只有一间,其余都是空地。奇怪的是既没有种菜,也没有养鸡养鸭,打扫的过于整齐,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如雪也看到了莫清辞的疑虑,拍拍他胳膊,“去看看便知。”
他们三人向小院去。
凌歌走在最前面,看到小院的木栅门没关,径直走进院中,“有人么?”
无人回应。
烟囱中有白烟升起,这是在厨房做饭所致。凌歌提高声音,重复,“有人在么?”
过了好些时候,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起,“有,有,几位找谁。”
如雪抬头,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时辰前去镜池要说法的胡老四。
他依旧穿着一件清灰色短打,,头发灰白,眼神却狡黠。但,他明显不认识如雪,热情洋溢的开口,“几位是有什么事么?”
三人看到胡老四脸色都不太好,凌歌更是问地直接,“你怎么会在这?”
胡老四疑惑,“公子这话问的,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应该在哪?”接着又反应过来话里另一层意思,“公子认识我?”
凌歌:“你是怎么出结界的?”
胡老四完全听不懂凌歌在说什么,挠挠头,问道:“什么结界,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出村卖菜,除了这两日,其余都在村子里,从未出去。”
如雪暗暗蓄起一股灵力,从一旁打入胡老四体内。她身怀星辰之力,其灵力可辨鬼识妖。他们在镜池见到的人没有问题,那此刻站在这里的,定是妖物所化。
诡异的是,灵力在胡老四周身绕了两圈后,竟缓缓消散了。
“不是妖……他竟是活人。”如雪悄声与莫清辞道。
“怎会如此,那我们在镜池见到的人又是谁?”莫清辞问。
如雪看向凌歌,“胡老四一行人进镜池的时候,结界已破,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让他们的妖身没有被识破?”
凌歌笃定,“不会。整个镜池都有我布下的法阵,除了狐族,其余妖物一登岛便会现原形。这世间还没有哪个妖能厉害到让这么多人无声无息破了我的法阵。”
这话说得虽然傲气,但如雪清楚,世间妖物种类虽多,九尾狐却是最强之一。且凌歌修炼千年,灵力早已深不可测,就自己与他交手情况来看,若凌歌真使出全部能耐,如雪都不确定有几成胜算。
“既然如此,先静观其变。”如雪道。
凌歌与莫清辞点头。
如雪:“老伯,我们已经赶了好几天的路了。经过村子见家家户户都在煮菜做饭,就想问问能否好心让我们三碗面。不过还请放心,不是白吃白喝,我们按照市价付银子。”
胡老四见他们三人衣饰讲究,气度不凡,看起来就不像是偷奸耍滑之人,很好客的把他们迎进来,“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多副碗筷的事,三位快请进吧。”
如雪笑,“谢过老伯。”
胡老四家中摆设简单,没什么珍贵物件,打扫的却是一尘不染。
老旧木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两副碗筷。
屋子里,却空无一人。
胡老四招呼客人落座,又添了三副碗筷。
“粗茶淡饭,几位别嫌弃。”胡老四道。
如雪:“不会,我们一路风餐露宿,现下能吃到如此美味,已经很满足了。”她看了看另一副没有动过的碗筷,“家里还有其他人么?还是等人齐了再动筷吧。”
胡老四道:“瞧我这记性,”他站起来,对着土墙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六,吃饭了。”
很快一个壮小伙便哒哒哒跑过来,进门的瞬间如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伙,她也在去镜池的人中见过。
小伙名叫陈六,皮肤黝黑,身高体壮,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看起来憨厚老实。他与胡老四一样,见到如雪几人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完全不认识一般。他打过招呼后就坐下开始吃饭,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倒是胡老四记性不错,问道,“几位一进门时问得那几句话是啥意思,咱们是以前在哪见过么?”
莫清辞夹了一口菜,仔细尝了尝,确认这是正常的普通饭菜,并没有蛊毒一类东西。他手上没停,语气随意,“没有,是我们记错了,老伯与一位朋友长得极为相似,方才慌神了才多有得罪,望老伯不要见怪。”
胡老四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这有啥好见怪的,老头子能与几位的朋友长得像,你们又碰巧进我家吃了这顿饭,这说明啥,说明我们有缘啊。”
如雪顺势接道,“既然有缘,不知可否让我们再此借宿一宿,现下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赶路已经筋疲力尽,想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赶路。”
胡老四这下顿住了,有些为难,“可以是可以,只是老头子家地方小,除了我睡的那间,只剩一个小偏房,房中只有一张榻,你们三个人……”
如雪笑道,“无妨,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们挤一挤就行。”
看到如雪这么说,胡老四也不好不答应,便道:“行,那就委屈几位了。老六,你一会儿吃完饭将偏房打扫一下,再换床干净被褥,让几位好好住下。”
陈六像是饿极了,只顾低头扒饭,嘴上含糊应了一句,“知道了。”
莫清辞见胡老四答应的爽快,好似心中坦荡,微微皱了皱眉。他看着外面清冷的街道,问:“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应该都有人住,为何路上看不见几个人呢?”
胡老四愣了一下,眼睛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过了会儿,他笑了笑,“我们这里的习惯与其他地方有些不同,一般过了晌午就没人出门了。”
如雪:“为何?”
胡老四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进来后,才压低声音说,“会做梦。”
如雪:“做梦?”
胡老四:“出门的人,回家后会昏睡过去,一直重复做同一个梦,并且再也醒不过来了。”
重复的梦?
难道与“回时”有关?
莫清辞一错不错盯着胡老四,反问,“既然做梦的人不会醒,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梦境内容的?”
胡老四的笑容顷刻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