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珠宝阁每一层都有专人把守，以防交易时有人闹事。但五层又很特殊，这里安静的奇怪，而且没什么守卫，只有一个个上了锁的房间。
莫清辞尝试打开门锁，却发现这锁不是普通之物，每一道上面都加了灵力禁制。他跟着灵蝶往深处走，这里的布置与外面的贴金镶玉不同，只有坚硬无比的玄铁墙壁和大门，而且，莫清辞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的房间，用灵力加了三道禁制，莫清辞双手画符，符篆飞至铁门，“破！”随着他一声轻呵，禁制应声而破。铁门缓缓而开，更加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惹得莫清辞一阵反胃。
他忍着恶心，走进这个黑漆漆的房间里面。这里乱七八糟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琉璃瓶，每个里面都好像泡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灵蝶在此处就不再飞了，看来如雪就藏在这个房间里。莫清辞环顾四周，开始一处处寻找。等他走到近旁，才发现这些瓶子里都是人或者妖，他们看起来早已死去多时，身体都已经成了肉块，被泡在高度腐蚀的蛇妖毒液里，等待慢慢消亡。
虽然在江湖行走多时，莫清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残忍的手段，他终于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他看着这些肉块，感觉惨死之人的惨叫声不断在耳边回荡，他痛苦地抱住头，冷汗直流。
打心底里的抗拒让莫清辞非常不舒服，但如雪还在这里，他必须接着找人。
在房间深处的角落中，被铁链锁住的如雪面色苍白，她被剧痛刺激地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双眼。
环视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微微动了动手腕，发现被困。接着又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一股气息压在丹田，让她周身灵力像一潭死水，完全运转不了。
因为手腕和脚踝的锁链已经勒进了血肉，如雪痛得嘶了一声。
正在往瓶瓶罐罐深处走的莫清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声气音。他再次确认房间内确实没有守卫，便轻声开口，“如雪，是你吗？”
如雪听到熟悉的声音，想回应，但一张嘴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尽力发出声音，“莫清辞，我在这里。”
终于听到如雪声音的莫清辞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近，转到一排瓶子后方，他看到了手脚都套着锁链，被禁锢在椅子上，浑身是血的如雪。
莫清辞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冲过去，但又不敢动如雪，生怕弄痛了她。最后只能先询问情况，“你怎么样，伤到哪了？”
原本素色的衣裙已经被血染红，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在没伤及五脏六腑。如雪看到莫清辞的表情，竟还忍痛勉强勾了勾嘴角，出言安慰，“无事，皮外伤而已，就是手腕和脚踝都被磨破了。”
莫清辞的心细细密密的疼，他立刻将禁锢如雪的铁链震碎，小心翼翼把人扶到一旁干净的地方坐下。
还未等如雪开口，莫清辞先制止了她，“我自己看。”说完他仔细检查如雪的伤口，从手到脚，每一处都没有落下。等了片刻，莫清辞看到情况确实与如雪所说一致，大部分都是皮外伤，才稍稍放松了一点精神。
他拆掉自己的衣袍下摆，先给如雪止血，“我先给你简单包扎一下，等出去之后再找大夫好好检查。”
如雪“嗯”了一声，包扎时的痛感让她皱紧眉头，可为了不让莫清辞更加担心，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声都没吭。
莫清辞动作迅速但轻柔的帮人包扎好，没说一句话，下一刻，就把如雪抱进怀中。
他轻轻捂住如雪的眼睛，另一只手缓缓拍人后背，语调轻而慢，但充满缱绻之情，“现在可以哭出来了。”
刚才沉睡在梦境中醒不过来时，如雪其实在想，如果真的被困在这里，永远走不出，会不会有人发现。
应该是没有的。
她孤身一人走在这世间，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来去，都只有自己。
梦中，如雪站在看不到边的重檐亭台上，远处是万家灯火，而她身边空无一人。忽然，断木轰砸，脚下的瓦片也跟着滑掉，残檐像是承载不了如雪的身躯，“啪”的一声再度断裂。
如雪一直临渊而立，从来没有跨出那一步，因为她不知道那一步之后会迎来怎样的改变，但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撕开黑暗的，一道光。
如雪张开双臂，在残檐倾塌的那刻跨了出去。她宛如敛翼的鸟，在素袍飞散间直坠而下。风擦耳掠过，像是穿过了这场梦。
深渊下是平静的死水，如雪跌落在这里，泛起了涟漪。可是贴在耳边的呼吸是那样强烈，蓬勃的生气驱散了黑暗，死水在刹那间好似掸开了杂尘，变成了温暖的胸膛。
如雪被接住了。
闭上眼睛，温热的泪沁湿肩膀。在这无声的片刻中，如雪也是一个会因为疼痛掉眼泪的普通女子。
莫清辞没有说话，只是搂进了如雪，眼泪滴在他的衣襟上，更砸落在他心里。
“他们为何把你关在这里？”
“做标本。”如雪道。
果然，莫清辞猜得没错。看着这残忍的碎块，他咬牙，“标本……到底是什么？”
原来所谓标本，就是将灵力高深之人，在活着之时生生抽出灵骨，放在特定的器皿中保存，后续制成通体雪白似珍珠的月灵丹，以待卖出高价。而被抽灵的人，按理说只有死路一条。但修炼高深之人的肉身也是极好的炼毒药引，故而幻月主将他们分解，泡在蛇妖毒液中，以便炼制难解奇毒。
听完这些，莫清辞久久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想把如雪做成标本的人，连同幻月主，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少顷，许是伤口不那么痛了，又或者是情绪稳定下来了，如雪吸吸鼻子，嗡声翁气地说，“走吧，我知道‘聚灵’在哪里。”
莫清辞扶着她站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走出这个残忍恐怖的地方。
谁知刚走到门口，一队守卫就围上了来，看样子莫清辞的行踪被幻月主发现了。
街市上的灯笼被撞翻，脚步声从外涌入，看不见头的妖犹如乌云，把那灯河遮盖住了。幻月主似乎早有谋算，这些妖早就埋伏在四周，他想要一不做二不休，抢了如雪的碎片不说，还要彻底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
莫清辞看见了暴雪中滚滚而来的妖气，他绕着珠宝阁围栏疾步，发现那些乌云正在碾压整个幻月市集。
“他早有预谋”莫清辞道，他退后几步，与如雪并肩站在一起“聚灵……”
飞奔而来的妖呼吸声急促，盘旋的乌鸦搅弄着阴云，适才的一缕天光都黯淡起来，唯独风声川流不息。
生死杀伐，胜者为王。
这些妖曾经为幻月主打下这望雪城池，这一次，也能为他杀人取碎片。
莫清辞上前要扶如雪，急声说，“来的妖太多了，你又有伤在身，咱们先想办法从后撤离, 碎片改日再取。”
“幻月主此举，看起来志在必得，”如雪临风而立，“为此筹备精细, 定是已经做足了打算，不会留下任何空隙。现在想要撤, 已经太晚了。”
莫清辞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被围，心知今日插翅难飞。但是他有言在先，要护如雪周全。在千金坊他食言了，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重演。于是他催动灵力，幻化出一把剑芒逼人的长剑。
山雨欲来，莫清辞持剑而立, 像钉子般地定在了如雪身旁。他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眼神坚定，一时间气氛格外肃杀。
此刻残阳如线, 隐遁进了黑云中，苍穹雾沉沉地压在头顶，欲摧之势已然不可抵挡。如雪凭栏游目，看遍了幻月市集外的万家灯火，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看这平凡人间。
莫清辞默立着，在那惊天的喊杀声里注视着如雪。奇异的是, 到了这个生死关头，他竟然不再紧张。
一路走来，如雪虽身份成谜，但总能站在那，解决所有困局，将一切化险为夷。
一开始，如雪不讨喜。
她貌美非常，却又出尘孑立，对一切不牵不念。找碎片，也是为了结束漫长而无聊的生命。可是后续事情偏离了他的预想，在那纷争间，如雪的善意和悲悯，让她在因果里得到温暖的回报。她似乎没有那种以一抵万的气魄，但当她立于面前时，脊背就是屏障，任凭风雨恶摧排山倒海，只要她在，背后就是片雨不沾，岁月静好。
莫清辞闭眼，听风声作响，但此刻他觉得心很定，那是种无须言辞互相信任的安定。他无论做什么，一直都是顺势而为，逐利而动，但是此刻，他立在风间，再度睁开眼时和如雪有了心灵上的信赖。
生死相依，并肩战斗。
莫清辞和如雪，即使为彼此心动的爱人，也是携手不弃的战友，更是愿意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唯一信任之人。
他们站在风暴中心，却不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