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警察瞥了眼墙上的钟，客客气气地微笑：“诸先生，我只是片警，不是什么都能去问的。作为当事人，您可以联系相关部门了解案件的调查进展。这次的自杀事件和驭风亭爆炸案是俩回事，麻烦您别再把它们搅和在一起，咱们先完结了这事好吧？”
诸欢只得闭嘴，让出座位给于博，门外还等着冯箢和杨太一。
两位大师镇定如常。
杨太一低头刷手机还不时嘿嘿嘿，而冯箢转着腕上的玉珠串，始终闭眼养神。
直至天黑，众人才被允许离开。
杨太一和冯箢已吩咐徒弟订飞机票，不过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离开，这会儿只能一起回“博欢”。
于博和诸欢坐驾驶位，两位大师坐后座，上车起气氛就尴尬，直至杨太一突然嘀咕了句才打破沉默。
“瓶子和咱们刻的玉料还没被收掉吧？那些东西都值钱着呢。”
“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刘老板留下的遗物又太贵重，得找懂行的人来清点，警方也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存放，所以要求我们工作室代为保管一夜，明天他们会派人过来清点。”于博跟诸欢对视后，平静回答，“我把合同和材料清单全部留给了警方，派出所也答应出两名警力守在工作室，安全保障该是够了。知道我们接下刘老板这事的人并不多，而清楚项目所涉金额的只有我们几个，对吧杨师傅？”
杨太一点点头，保养良好的纤长指头轻敲他翘起的二郎腿。
“两位确实是君子，刘老板没有看错人。”
诸欢也笑眯眯：“过奖，做人本分点才能活得长久些。”
“这事太奇怪了，今天吃中饭的时候，刘老板还跟我聊过瓶子的事，精神还不错的，怎么没过两小时就突然想不开了呢？”
冯箢自上车就跟只闷葫芦似的，这会儿冷不丁地插了记嘴。
车内又陷死寂。
“这事恐怕我们关心也没用，警方会搞清楚的吧。”
为了避免继续尴尬，于博首先出声回她。
“诶呀，谁能搞清楚大老板的想法，就也能当大老板了，对吧？我们都是搞艺术的本分人，层次不一样，谁知道他钻进哪个牛角尖了。”
杨太一掩嘴打哈欠，懒洋洋地抱怨，“晦气是真晦气，早知道我就不接这个事，又不差这点钱。”
作为一个心大如海的隐秘型二货，诸欢向来习惯于论事不论人。不过现在他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位匠逼气儿扑鼻的杨大师挺招他烦。
高超的装逼范儿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向往并欲与之亲近，甚至膜拜的低温魅力，不热烈但体感舒适，能充分发挥“世界因他而更顺眼的美感”的快乐气息。而低级的装逼范儿只会流于表面功夫上的拒人千里，意图表现自我价值，用矜持和冷傲美化骨子里的势利和冷漠。
这位杨大师显然就是后者。
临到红绿灯十字路口，于博转过脸问诸欢。
“二猪，你不是要去看咱妈的吗，现在还去么？”
一旦起了反感，按诸大触的脾气，恨不得离人三丈远。
“对对对，前面转个弯放我下车吧，现在就去。”他忙不迭地点头。
“直接送你到咱妈门口得了，”于博点开智能导航，“反正离得也不远。”
“嗳嗳，于老板，今天够折腾了。我和冯师傅年纪大，受不住跟着车到处逛，麻烦还是先让我们回去好不？你们小年轻再开出来一趟也没啥不方便的，是吧？”
作为身价不菲的玉雕大师，杨太一自觉不应受到这么随性而至的坐车待遇。
冯箢瞟他一眼，客气地打脸：“我倒没关系，身体还没这么差。”
诸欢却巴不得：“杨师傅说得对，是我们礼数不周了。大于，前面放我下吧，走过去也就两站的路。”
于博无奈：“今晚还回工作室吗？”
“不了，好久没回去，住一晚是应该的。我最近是不太像话。”诸欢遗憾地摊摊手，“瞧，连个礼物都没带。”
于博拍方向盘，直叹气：“回去看妈干嘛总搞得跟慰问孤老啊？你老这么生分，怪不得她天天逼你相亲，大概觉得娶妻生子才能让你学会跟家人建立亲密感吧？”
训得太有道理，诸欢听得有点不是滋味。
穿过灯转个弯，停车放人，于博变戏法似地从驾驶座底下拽出一大只皮制的礼袋，塞到他怀里。沉甸甸鼓囊囊的，袋口还扎了一只嗲兮兮的蝴蝶结。
“喏，礼物！当然你也可以说你自己送的，我不计较的。”
“怪不是咱妈老忘了谁是她养大的。”诸欢接过包，哂笑着甩上车门。
“记得明天早点回工作室，帮忙招呼警察蜀黍。”于博又叮嘱。
“知道啦，于老板！快开走，这儿不能久停，当心被摄到。”诸欢挥过手就走。
“俩小伙感情不错啊，真不是亲兄弟？”见于老板伸脖子看车后的人，冯箢笑赞，“现在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再好的朋友都很难处出真感情，人心隔肚皮太深，谈什么都奢侈。”
杨大师冷哼，大概算作认同。
“是啊，”于博长吁一口气，“算是兄弟了吧，就当亲人处着呗。”
未进家门，诸欢已发现于博给并非是什么礼物。
袋子抱着特别沉、隔着包身能摸出冷硬的质感和丝丝缕缕透出的寒意，让他产生了怀疑，当即在街边找了家公共厕所。
钻进隔间落了锁，扯掉蝴蝶结翻开层层叠叠的气泡膜，果然是流光溢彩的瓶金主本尊。瓶身上还贴了一张便签纸：刘死得蹊跷，我预感今晚可能会不太平，瓶你收着，暂时别回‘博欢’，等我电话。
于博果然是个谨慎的聪明汉子。
诸欢稍作纠结，决定还是不回顾月霖那里。
这魂瓶一身邪魅，带进家门并不是个好主意，他还记得安德鲁教授那个状似荒诞的告诫。问题在于所谓的“别碰”中“碰”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操作范围？仅是用手触摸过算不算？还是必须拥有过一段时间才算，或产生过幻觉的才会？
感觉有点要疯的迹向，他赶紧把魂瓶塞回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