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虔溪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中的剑的时候,只觉世间一阵昏天黑地。
叮。
林虔溪把剑随手插进地面的乱石中,撑住身体调整呼吸。
一阵掌声响起来:“你很不错嘛,原来这才是你全部的力量?”
路以酩走过来,扶起林虔溪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刮目相看啊。”
林虔溪右腿处受了伤,之前急速运气的时候没有察觉,现在一股钻心的痛楚从大腿传来,血也把衣衫晕开了。
林虔溪把路以酩一把挥开,烦闷道:“不是一直谋划着要走吗?现在还不滚?”
路以酩摸摸被打红的手背,混不在意,嬉皮笑脸地回道:“不走,不走,走了我死得更快。现在还要你保护我呢!”
说着他又走过来,背对着林虔溪蹲下:“来,我背你走一截。”
林虔溪暗自抚弄着自己手上的位置,自己确实不能走了,但是路以酩的伤比她只重不轻,此时谁都好不到哪儿去。
路以酩发觉背后那人久久不回复,回头正要催促,就发现在路的尽头,一个人远远走过来,似乎一直盯着他。
路以酩站起来,苦笑道:“今天真是祸不单行。”
林虔溪嘴角抽抽:“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路以酩身量颇高,在许多人里面会高出半个头。而以他的目测,来者与他差不多高。
逆光而行,路以酩看不清他的脸。
他身着白色广袖衫,看不清脸的同时也看不清他身形如何。
“看起来是个书生模样,也要来趟浑水?”路以酩侧头打量着,评价道,“跟宋飞意那家伙一个模样,黑白通吃?”
人近了。
路以酩发现这个男人五官算不上立体,但鼻梁挺直,眉眼周正,额头微皱间有几分少年读书郎的愤世嫉俗,也有几分老陈之人的圆滑世故。皮肤很白,隐隐有透明之感,但并不女气。
昂首挺胸,不急不缓,身上的武器也不知藏在哪里,一眼看去连挑剔如路以酩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气度”。
路以酩前行几步,把林虔溪落在身后,握紧手中的刀防备起来。
既然是冲他来的,大抵不会去找另一个伤病号的麻烦。
林虔溪心里苦笑:“现在内力已经耗完,来的即使是乞丐我也打不过……可惜,这么多天的努力就要白费了。”
来着终于走进路以酩十步范围内,路以酩刀一侧正要抢上前去,来者却开口了。
“越女姑娘。”
林虔溪抬头,眯眼看过去,一愣:“画风,是你?”
路以酩挑眉。
“在下听闻路以酩已被拿下,江湖上许多人往连断山脉以东的地方赶去,围追堵截。想不到,竟然是越女姑娘博得头筹。”
头筹……
林虔溪无奈道:“所以你……”
“在下自然是来相助姑娘的。”
画风像林虔溪走去,视路以酩为无物,正要错身而过时,一把带血的刀横空劈斩而来。
刀锋正寒,一瞬间逼到画风面前。
然而画风早有准备一般侧身避过,不退反进,一把掐住路以酩的脖子往地面摔去!
砰!
路以酩狠狠摔在地上,伤口一瞬间裂开。飞沙漫进他的口鼻,让他止不住咳起来,一口血也从嘴里喷涌而出。
画风及时收手,站得笔直,眼睛看着路以酩,嘴上对林虔溪道:“把头杀了只带一颗头,会方便很多,需要在下为你代劳吗。”
林虔溪……目瞪口呆。
长风吹过画风所在之地,卷起他洁白的衣袖。他一眼砍过来,目光可以说得上温和如水,身形笔直气宇轩昂,一时间宛若天人。
然而天人说出的话……
够江湖。
林虔溪嗫嚅着嘴唇:“还……还是算了吧。”
路以酩看着林虔溪:“你真是个好人!”
“头在路上会腐烂,多臭啊。”林虔溪诚恳地道。
路以酩:“……”
“既然不要他死,那就尽早治疗吧。”
画风说,治疗。
他带着二人——主要是林虔溪,路以酩为了不早点死,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跟在他后边——走了半里路,来到一个垫了许多垫子的马车上,在山路中颠簸半天、太阳落坡后,来到一个他们从未来过的地方。
一座藏于山林里的庄子。
从连断山脉,到乐华山,再到不匀镇。此处继续往东南方向走的话,她记忆中,并没有半天可以到达的山林。
一路上,有一个马车夫在前面赶车,画风在车内给林虔溪和路以酩二人处理了伤口,现在马车停下的时候已经都止血了。
不过两人都已经睡着了。林虔溪是由于连日来的日夜奔波、且内力耗尽,放松之下就昏睡过去。路以酩一开始还暗骂林虔溪不保持警惕,后来撑不住伤得太重……以及坐垫靠枕车壁太柔软,也是昏睡过去了。
当他们打量着这个清雅的庄子被告知已经接近鸿州地界的时候,内心全是震惊。
鸿州地界很大,西北的必经之地红叶镇离他们的位置有些远,不会是那里,那这里是……
“鸿州西北是连绵的大成山脉,许多人都是绕道红叶镇通行……”林虔溪道,“我们是从中间穿过来的?”
画风点点头,躬身把林虔溪打横抱起:“这是我……是谭家的别院,你们在这里修养几天,避避风头再去戟念不迟。”
林虔溪不防他有此动作,脸微红:“我能走……谭家别院,是你的别院吧我听到了。你不是读书人吗,谭家不是书香世家吗,怎么会……啊放我下来。”
画风正经道:“伤口要紧。”
“那我不是更要紧吗!”路以酩下了马车捂着胸腹伤口的位置,叫道。
画风看向一个高壮的身着麻布短襦的大汉:“黑叔,麻烦你了。”
林虔溪好奇地探出头,只见那黑叔径直走向路以酩,以画风同样的动作一把抱起路以酩。
“混蛋!不需要!”路以酩推拒着。
“少爷关心你的身体……”黑叔不依,黝黑的脸上满是固执,“我抱你下去。”
“不要!谭画风快让他住手!”
林虔溪噗哧一声笑出来。
画风这人,真是有趣。
路以酩和黑叔二人还在后面掰扯的时候,画风已经带着林虔溪走远了。
“这里正是大成山脉。这个地方叫星野山庄,我和黑叔他们走南闯北的时候会经过这里。最开始只是为了方便,一点一点开路,后来人手多了,小路变宽,可容马车同行,就悄悄建了个庄子。”
林虔溪点点头,皱眉:“谭家是书香世家,怎么会有如此人力财力?”难道是朝廷的贪官污吏?
谭画风笑道:“既然是世家,上百年的从前朝就保留下来的家族,有这些能力……很奇怪吗?”
林虔溪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些,问着像个土包子,而且窥探了人家的私事,但还是忍不住道:“我……没听说过谭家啊……”
只以为是个小家族。
能够在山上开路的家族,怎么也不会默默无名啊。
画风笑笑,不再答话。
两人绕过大门一个接待厅,来到里面的院子。
星野山庄作为山庄,占地确实不小,庄子在一个小山坡上,时而是人工的平路,时而是种满梨树的小林子。
现在初春时节,早熟的一些梨树已经开起了花,小朵小朵花蕊初露,萌萌软软的特可人疼。
湿软的土地上铺了一行石板路,向远方延伸,远远的,通向树林深处。
画风的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暗香。
林虔溪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大概四岁的样子,她最爱吃梨,每每要吃梨,他就会跑几里路为她摘黎吃……后来索性在庭院里种梨树。不过那些梨树总是活不了。
林青……不知道他在戟念过得怎么样,这么久没消息,会不会已经……
打住打住!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虔溪打量画风的侧脸,突然道:“你说我以前救过你,是多久以前?经过是怎么样的呢?”
画风道:“说也没用,反正你也会忘。”
林虔溪承认自己记性确实不大好……
有些愧疚地看了看画风,突然发现,他很喜欢笑,而且笑起来总是月牙的形状。
“你说说吧,你也算救了我,你的事情我肯定不忘。”
画风突然脚尖点地腾飞而起,在树林间穿梭,一颗颗梨树飞快倒退。
“忘了也好。”
画风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但还是被林虔溪捕捉到了。
他轻功不错,速度很快,迎面而来湿凉的风扑在她脸上。
她微微侧头,把脸半藏进画风的怀里,思索着那句话。
还没想完,画风就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小院落,停下。
有一个姑娘正在院子里打扫,见画风抱着一个女人过来有一瞬间惊讶,但没有多问,只是把寝房的门打开。
里面有一张方榻,两张小方桌,几把藤椅,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床榻上的被褥、一边的床帐、窗边的小帘子的蓝青色的,小梨花秀在其上素净淡雅。
画风把林虔溪放在一个藤椅上:“外面的丫头叫阿绘,有事情可以叫她。我在你旁边几步的书房里,找我也很方便。”
林虔溪睁大眼睛:“这是你的院子?”
“这是……家里姐妹来的时候会住的地方。我没有院子,但是每个院子都有我的书房,看方便会睡在不同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