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妇德
赵姨虽说有些气恼，但出于教养还是愿意听兰兰怎么说。
而且，她虽然一开始觉得他们是没有身份的乞丐，被林虔溪捡回来了，就像是以后的仆人或护卫一样的角色，不必太在意，但这个文静的姑娘一直都很本分，刚才更是来扶了她一把，显然是有分寸的。
兰兰把赵姨扶着坐下，缓缓地开口：“我虽然与姐姐相识两年，但是很多关于林府的事情我都不清楚。但是，林府以前是官家吧？”
赵姨点头：“虽然已经没落了，但不能失了身份。”
“赵姨说的，是一种贵族的自我修养，通过这种方式锻炼自己的心性吧？”
“嗯。”
“对自己的要求，就像是善良的人在逆境中坚守的底线，这没错，我没读过书，但一直很尊敬这样的人。不过人生百态，官家的品德，不一定是唯一道。”
赵姨失笑：“你一个小女娃子，字都不认识，来和我讲道。”
“那赵姨，除了认识字，对当今的社会的认识是什么呢？”不等赵姨回答，兰兰就道，“是德。是由官家书写的属于上层人士的‘德’。”
“有什么不对吗？”
“赵姨，您知道现在外面柴米油盐的价格吗？”
“这如何不知。”赵姨笑笑，“这里是我官家，那些价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您看的都是精细的粮米吧。”兰兰把桌上一碗盛好的饭端过来，“这是从吴州来的最好的米，外面价格是一百五十文一斗。一个月吃两斗，就是三百文。”
“厨房里面还有那猪肉牛肉和鸡肉，猪肉是二十二文一斤，牛肉和鸡肉大约是三十文一斤，如果您和姐姐两个人一天吃四两肉，一月下来就是十二斤肉。综合肉类的价格算作二十五文一斤的话，又是三百文。”
“那些蔬菜，除了本地常见的白菜，五文一斤，其他的比如茨菇、莼菜都是从远处运来，价格不必肉类低多少，十五文一斤左右。一人一天吃八两蔬菜的话，两人就是一斤六两，一个月四十八斤，估算价格四百八十文。”
“那这粮米、蔬菜、肉类加起来，就是一千零八十文钱。”
赵姨暗自差异，没想到这个妮子这么粗鲁以估计，居然八九不离十。而且实际上这个价格还被压下去了不少。按照赵姨的购买方式，每一种都是要买最好的，那些蔬菜和肉类的价格，比兰兰估计的价格要高。
“此外，还有这些水果。”兰兰打量着屋子里随意放置的桃子和杏，“我这几天从进入鸿州到现在，看到的桃子，都是十八文到三十文一斤不等，但是我没有仔细看，不清楚水果的价格。但我猜测，赵姨每个月用在水果的钱应该在三百文到四百文。”
兰兰说不出来具体的数目，实在是因为水果不是现在的必须品，盛产某种水果的时候，价格低，不盛产的时候价格高，人们生活富裕的时候就多买点解馋，困窘的时候几乎不会购买。
所以这个价格是无法估计的。
不过尽管是凭着小小的计算和一点点直觉估算出来的树木，已经让赵姨很是吃惊了：这个数字，非常接近。
“所以，一月下来，林府……”
“不要说林府了，”林虔溪突然打断道，“林家不是什么大家……也没有什么地位。就叫林家院子就好。”
兰兰从善如流：“林家院子一月光是吃食就是一千四百文，如果再有衣物、头饰、日常消耗物件的购买，以及外出租用马车的钱，加起来差不多是二两。”
赵姨点点头：“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这么一会儿就算得这么清楚。”
兰兰低了低头：“从小身体不好，不能像哥哥姐姐和阿紫那样在外面跑动挣钱，能做的只有算算钱财这些事。”
“对啊对啊！”阿紫突然跳出来，“兰兰真的超厉害，这些算的很清楚！如果不是兰兰姐，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怎么把钱发挥到最大限度！什么……什么季节买什么事物最划算啊，兰兰都一清二楚！”
兰兰看了阿紫一眼，这小子多半是不想赵姨小瞧她才这么多说两句。虽然没什么意义，但兰兰还是心领了。
她继续道：“然而，如果姐姐收着官家的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吃着以往的钱财过的话，到底能撑多久呢？”
赵姨摇头：“我林家还是有这个钱让她衣食无忧地成年然后嫁人。不愁这些。嫁人之后只要好好相夫教子……”
这边赵姨长篇大论，那边路以酩用手肘悄悄顶了下林虔溪的手臂：“你从小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的？亏你能长成现在这个模样。”
林虔溪抚额：“你这语气怎么听着怪怪的。”
“哪里，我是很正经地在和你说话。小孩子最容易受到周围的人的影响，你居然能成为现在这样……”
“或许是天性，或许是林青。”林虔溪不带感情地道。
路以酩适时闭嘴，知道自己坑又触碰到逆鳞了。
“不过，就是有赵姨在，我才不至于走得太歪。也有觉得她烦的时候，但既然是相依为命，就必须去适应。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了。”林虔溪瞟了路以酩一眼，“你还要抓我到什么时候？”
“嗨呀，演戏要演完嘛。”
“女人家应该安安稳稳地过一生，当初出去跳舞，我就不允许，如果不是她每次都蒙面不会暴露身份的话，我断然不会答应她。”赵姨道。
“可是，成亲之后姐姐作为没有父母支撑的孤女，被欺负了怎么办？不会武功，没有钱财——按照你说的那种生活方式，没有出来打拼学习的话——年纪渐渐大了人老色衰，要做什么才能保护住她呢？”
赵姨闻言怔了怔，下意识道：“我们挑的夫家一定是最好的……”
“人心是会变的啊，赵姨。”兰兰蹲在赵姨的旁边，握着她的手，“人心会变，你也会变，姐姐也会变，姐姐以后的夫家更会变。”
“不变的，只有手里能握住的东西啊。”
此话一出，不光是赵姨心有所感，连几个孩子也心中一凛，同时看向兰兰。
有的问题不挑出来，就不会痛，挑出来就是戳破互相之间的那层纸。
确实，他们现在情同手足，但从小没有父母、没有家庭、没有安全感的他们，在彼此需要的同时又无比清楚，没有什么比攥在手里的东西更重要。
场面忽然就沉重起来。
“赵姨，相信姐姐，让姐姐去做自己的事情，好吗？”兰兰问道。
“……”赵姨眼眶有些湿润，看看兰兰，看看林虔溪，又看看房梁。
“我，真是老了啊。”
说着，赵姨站起来，往门外走去：“我有些累了，先回屋子休息。”
林虔溪拿起一碗饭，一盘鱼肉：“你们先吃着。”说完跟着赵姨走上去。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路以酩一屁股坐正，拿起碗筷大快朵颐，几人才先后坐下。
“兰兰表现不错啊。”路以酩随口道。
兰兰正夹了一块菇，安静地嚼着：“不过是把姐姐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她不愿意赵姨难过，所以一直不会多说什么。心里大了再多的腹稿，最后都不能脱口。”
“她不说，就由我来说好了。”
路以酩喝了一碗茶，润润口：“你有这么敏感的心思，比小溪聪明。”
“林姐也很聪明。”黄三儿适时插口，“不过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她就聪明不起来。人与人的相处不应该是一方的压抑与迁就，两边都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能更好的交流。”
“你没资格说这个好吧！”橙子一边大口吃饭，把脸埋在碗里，一边含糊道，“你什么时候说了你的真实想法，连去学武都是偷偷摸摸的吧。”
黄三儿点点头：“也是。”
橙子眼睛一两：“那你如实招来！究竟怎么回事！”
“事情其实也不复杂。那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出门在外，去找活干，碰巧遇到一个老人。老人手上了，但从骨架和身上的肌肉可以看出来是个练家子，我就……”
“你就瞧着他身上那点价值，假装好心去救了他。”路以酩声音里带着笑意，“无利不起早，最后确实得到了老人的教导对不对？”
“不许你这么说三哥！”阿紫弱弱地反驳着，却被路以酩扔过来的一块鸡腿肉堵住了嘴。
“……”
黄三儿围观着这一幕，忍不住也笑了：“确实是无利不起早。老人也没教我怎么打架，但是教了凝练内力的方法。日复一日，我一有空就练功，这才有了点起色。算是入了门。”
路以酩却想着，你这内力还叫一点点？之前在六色院子里，你靠近林虔溪的时候她似乎都没注意到。
即使有前面的人分散她的注意，但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做到这么严丝合缝？
不能。
橙子有些不悦，嘟囔道：“你有这本领居然藏着掖着。”
黄三儿不回他，倒是阿紫说道：“那多半是因为，你不适合修炼这种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