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虔溪重新找到七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
几人围坐在道路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齐齐发呆。
林虔溪走过去的时候发明他们不是发呆,只是太困了就睡着了,但是为了保持警戒所以都是坐着睡,随时可以跳起来的模样。
林虔溪心里一酸。
是自己害了这几个孩子……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只有一个人察觉她的靠近,那就是路以酩。
见路以酩打算开口说话,林虔溪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坐在路以酩身边,随手搭上了他的脉搏。
林虔溪看着足尖草地,放空心思,仔仔细细地诊断片刻,点点头,内力传音:“虽然有些内伤复发的迹象,但还算稳定,死不了。”
林虔溪是强者,虽然只有十七岁。无论她的内力还是武功,都在江湖上九成人之上。除了天赋,努力也必不可少。
路以酩觉得有这么没有门派的高手带领,自己琢磨家族武功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的人,非常难得。
而且,明明没有人保护,却没有堕落,心中那一丝善意支撑着她的灵魂。
要多坚强而坚定,才能走到这一步呢?
晨光初露,细碎的光洒在林虔溪的侧脸和脖颈上,几尾柔顺的黑丝在微风中飘摇。
路以酩的心里就像有某根弦被触动了,酥酥麻麻的。他有些僵硬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抬起来把她的头发拢了拢别在她耳朵后面。
林虔溪还在诊脉,突然道:“你怎么心跳那么快……”
说着抬起头,视线与路以酩对个正着。
一阵稍大的风刮过,传来远方的花香。朦胧与迷离中,路以酩的眼神十分轻柔,没有任何侵略性,也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
他很安静,很专注地看着林虔溪,看到她的眼里,没有把她看透,只是一直注视着她,如同看着世间最珍视的宝物。
林虔溪只觉得,他现在那种专注的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漩涡,让她一时抽不开眼。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路以酩已经把她抱在怀里。
“别说话,我只是……”
只是有点累了,想要靠一靠你?
只是看你有点疲惫,想让在我怀里休息一下?
只是觉得清晨雨露有些湿凉,想抱着你取取暖?
只是……突然有点喜欢你,想更靠近你?
路以酩收紧手臂。
突然从胸口涌动出来的平静、欢喜却略微涩然的情绪,他不曾有过,想不清、拎不转的东西,他不想去理会。
只是突然想靠近一个人,所以做就好了。
不过……女孩子是不是不能随便碰的?碰了是不是要负责?
林虔溪会不会不高兴自己那么做?她是不是还等着林青回来?
路以酩突然感到一双小手穿过自己的胳膊,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背。
人,是群居的动物。如果总是游离在人群外,总会感到孤独。而即使在茫茫人海中也会有突如其来的悲怆。
明明人声鼎沸,却觉得自己的城池里面一片荒芜。
她明白这种感受。
或许有什么情形触动了路以酩的心绪,让他需要一个人的温暖。
拥抱,是最能安慰的东西。
以前,赵姨在她哭的时候是这么做的,林青在她难过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现在,这个大男孩一样的青年,大概也在想着什么事情,需要一个人轻轻拥抱他吧?
什么也不用说,她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因为,这十七年里,她最清楚的东西,除了越女步和越女剑法,就是一个人的孤独。
林虔溪突然眼睛一动,推开路以酩,弹跳起来,手握在剑柄上,瞬间警惕起来:“有人。”
路以酩愣了下,也瞬间从莫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鹰隼一般的眼睛顺着林虔溪的方向看过去。
“没有人啊……已经走了?”
林虔溪道:“我去看看。”
几个孩子也听到声响,揉了揉眼睛一个个都肌肉紧绷起来。
“照顾好他们。”
林虔溪说完就朝东方一个背光的小山坡上走过去。
路以酩拿起昨天从戟念杀手那里得来的剑,站在原地,警惕四周。
林虔溪靠近小山坡的坡顶时,俯下身,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外面看去。突然发现近在咫尺就有一双眼睛,突然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
而那人也显然被“吓”到了。不过他很快站起来,嘻嘻一笑。
“越女姑娘,我找到你啦。”
“清吉。”林虔溪皱眉,“你,确实厉害,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过来了。”
清吉看着林虔溪的申神情,斟酌着语气:“我对姑娘你没有恶意……只要把路以酩交给我……”
“呵,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捉来的人,哪里容得下你说带走就带走?”
“可是……你们现在已经无处可逃了。”清吉皱眉,握上剑柄,“你还要继续这么做吗?”
说着他看了看他身后几个面色狰狞的孩子:“你不为了他们着想?”
林虔溪打量四周的情况,又看他疲惫的模样,道:“如果你带了很多人,我大概还要考虑要不要妥协,但就这么一个人,我没有退让的理由。”
“越女,还没有领教过黄芪组高手的武功。”
说着飞跃而去。
剑与剑的交锋十分激烈,在撞在一起的一刹那,两人都感觉握剑的手虎口发麻,然后一下子退开。
路以酩看了眼赤哥:“把他们都带去马车里,先走。”
赤哥一咬牙:“我们走!”
“可是姐姐……”阿紫急忙道。
“我们在这里只能添乱!”赤哥手一挥,“走远一点才能逃过一劫。”
六个孩子迅速躲到马车里黄三儿最后一个上车,看着路以酩:“你不走吗?”
路以酩道:“一会儿小溪先来追你们,这次我垫后。你们走,有多远走多远!”
林虔溪估摸着清吉的武功路数,总觉得似曾相识。
比如,普通人,包括她林虔溪,攻击人的时候喜欢攻击脖子、眼睛、肚皮等紧要的地方。但清吉喜欢打人的关节,也喜欢绕过她的后背反手攻击。
不得不说,反手的时候如果不是特别熟练的人,会被一瞬间打掉那柄剑。
但他不知道是练过几千几万次,动作熟练毫不花哨,一切以攻击性强度为主。
林虔溪一开始不适应,后背被划了好几刀,不过所幸只是擦破皮。
适应这种打发并不需要多久,因为——一起林青也是这么打的。
林虔溪小时候,家里只有她、赵姨、林青三个人。吃穿用度都是属于坐吃山空。
赵姨也会做一些手工,不过并不足以让几人入大于出。毕竟赵姨的口头禅就是“女儿富养”。
但林青觉得,富不富养另说,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自身的能力。她可以靠着赵姨教她认的字学习越女剑、越女步法,但林青不行。越女家传武功,男儿身是学不了的。
所以,林虔溪也想方设法让林青有钱去学武。
在好不容易,通过各种途径挣到钱,找到师傅后,林青就有了自己的武功路数。
就是现在清吉用的方法。
师傅是个很好的师傅,把林青的基本功打的很好。
学武不管在任何地方都是属于不能外传的,要学习,只能认师父——或者当人家的女婿儿媳。
原则上是这样的。
不过林青一直冲着林虔溪,见他对自己的武功有兴趣,就把自己一直做笔记的册子给她看了,上面记录了很多招式,甚至还有画。
林虔溪当时觉得很好玩,没想到自己的哥哥画个画都能这么有天赋,怪不得他一门心思让自己不要只打打闹闹,也要学文雅的东西。
原来是嫌弃她了。
她当时觉得有趣,把册子看完了。
她记性说不上好,但是有兴趣的东西能够记住很久,即使之后忘了,也会在一些契机下把记忆翻出来。
而现在,林虔溪就把记忆找出来了。对比下来的结果,让她心惊。
知晓了他打斗的方式,对付起来就有利多了。
可是就算料敌先机,也不能让疲惫、有腿伤状态的她完全应对清吉。
清吉也有点心急。
他在戟念十年,在黄芪组两年,根基不稳定,现在的功劳必须在有后续人员到来之前抢到手里,不然这一切都是月四的了。
她注意到林虔溪上下翻越的时候都尽量不用右腿先着地,被自己逼急了右腿先落地的时候,膝盖会弯曲一下。
看来,有伤。
于是他的攻击重点全部落在她右腿的小腿肚上。
林虔溪越女剑挑上了清吉的领口,向上划,一个割喉的动作。
清吉后仰避开刀锋,额头上几缕发丝被切下来。
他膝盖一曲,身子与地面几乎平行,从林虔溪身侧划过。
“又来。”林虔溪知道他要从背后攻击自己的右腿。
她一个弹跳避过那一剑,之前受伤已经愈合的伤口,隐隐渗出血。
路以酩突然插入两人的战局:“林虔溪,你先去找你的小伙伴,他的目标是我,我来对付。”
“啧。”林虔溪不悦,“一起,先搞定他再说。”
路以酩武功大开大合,适合主攻,林虔溪自动退居辅助的位置。
她右腿不便,就从左边攻击清吉,右边留给路以酩来保护。
路以酩眼神锐利犹如实质,坐一横扫带着千钧之势,右一侧劈锋不可当,倏而一跃而上,剑尖直锁清吉咽喉,再一记腿鞭,竟把清吉逼得节节败退。
小山坡上三人缠斗已有一盏茶的时间,说长不长,但战斗中消耗及其严重——原本在之前就已经消耗了许多力气。
清吉失去平稳一下子从坡顶栽倒滚落下去。
机不可失!
林虔溪迅速跟上,看准他滚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住去势、站起来那一刹那,一见刺入他的胸膛。
路以酩眼睛一眯。
越女剑,还是偏了。
最后一瞬间,林虔溪把从他的肩膀插过去。
拔出剑,血不住地流出来。
林虔溪冷冷地,看着他倒下,又在他左边另一边肩膀补了一刀。
血溅在他和她脸上。
林虔溪单膝跪下,看着清吉的眼睛:“我不杀你,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清吉喘着粗气,面色苍白,冷汗一滴一滴滑落,闻言惨笑道:“现在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林虔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不要把我的身份——路以酩‘同伙’的身份公布出去。”
清吉脸上分不清什么表情,只道:“难道,不是死人的嘴巴是最牢靠的吗?你,何不杀了我。”
“因为,你没有想杀我。”林虔溪拔出剑。
清吉忍痛叫了一声,咬着嘴唇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