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清泉池，宋家腾直奔赵欢勇的古董行，他早听周启仁说起了之前商会开会的事，所以一心要会会这位口出狂言的傻小子。
赵欢勇也早有准备，事实上他祖辈还真是做过武将的，可那都是三代以前的事儿了。后来他爹靠着祖辈从宫里倒出来的古董发了家，做起了如今的古董生意。赵欢勇是家里的独苗，看古董的功夫比他爹强，但为人处事却丝毫不长脑子。按照陈国富的话说，他能有今天，靠的全是运气和蛮干。
赵欢勇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早就让文绉绉的王掌柜给自己写了一套唬人的说辞，见宋家腾一进来说完来意，便生硬地背诵起来：“自大清入关以来，我家世代世代从军，后贬为贫农。到我爹这辈，才开始从商，赵某人不才，但始终以振兴家业为己任。正所谓……”
赵欢勇话没说完，宋家腾便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对着王掌柜的脑袋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嘴里念叨：“正所谓，正所谓，正所谓你个头呀？”
赵欢勇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挨打，一时僵在原处。
宋家腾抖落好帽子重新戴在头上，挑着眉毛问赵欢勇：“正所谓有个屁用呀！我问你，你有我们人多吗？”
赵欢勇摇头。
宋家腾继续问道：“论武的，你就是再牛也打不过我身后这么多兄弟吧？我再问你，你有种跟市董事会抗衡吗，你有那两下子吗？”
“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只要我们正阳街上的商户团结，你们一个子儿都收不上来！”
话音刚落，众人便仰头大笑起来，山闷头从怀中抽出两个纸袋在一脸诧异的赵欢勇眼前晃了晃，以此宣告着胜利。唯一没笑的宋家腾抬手给了赵欢勇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巴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说废话吗？”
说完，又是几巴掌。
令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平日里强硬的赵欢勇，居然被宋家腾活活打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
从古董行出来，宋家腾疲惫的扫视了一圈围观群众，这其中有闲逛的路人，也不乏附近的商人。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首战打得十分漂亮。
宋家腾没有急着趁热打铁，而是带着人马在附近寻了个客栈先住下了。山闷头有些想不通，“腾哥，现在天色还早着呢，咱就收了？”
“你不饿？”宋家腾反问。
山闷头一听直跺脚，“嗨，我当啥事呢，肚子早一会儿填完一会儿填能咋的，咱兄弟又不是娇贵的大小姐。走走走，咱忙完了正事儿再说。”
山闷头刚要掉头，被宋家腾一把拉住，他问山闷头：“你觉得刚才我干得咋样？”
“漂亮呀！要我说刚才那叫一个痛快，赵掌柜被你打得险些尿裤子了，真他娘的过瘾啊！”山闷头拍手叫好。
宋家腾点点头，“刚才的事儿的确痛苦，可人我不是打给你看的，我是打给整个正阳街看的。就算是再大的消息，你不都得让它传一会儿？”
“噢！”山闷头竖起了大拇指，“难怪二爷赏识你，你小子的脑袋瓜儿，是比俺们够用！”
晚上躺在床上，宋家腾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这样一来，他和正阳街的愁算是结下了。乔二爷是什么人，那才是人奸子！他之所以把这个肥差派给自己，无非是为了测自己的忠心罢了。虽然已经到了乔家沟两年，但乔二爷依旧心存疑虑，他信任郑成军，却无法信任自己。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邢东子，他辗转反侧最后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准备去找宋家腾，却被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陈国富撞个正着。
“干啥去？”陈国富问。
“四处转转。”邢东子答道。
“屁！”陈国富对着邢东子就是一脚，“你个鳖犊子平时沾枕头就着，正月十五喊你逛花灯都不去，今儿咋了，大晚上的去哪转，还想去逛窑子不成？”
邢东子闻言脸唰地红了，忙着否认。
“得了，谅你也不会，你有那个本事算啊！你那点花花肠子我知道，我劝你别整那没用的，人家小宋现在是乔家沟的人，你别让人为难！”
“谁让他为难了？他把赵掌柜打哭的事儿，正阳街都传遍了，他还真想当地痞赖子不成？”
“那是他赵欢勇没出息！”陈国富轻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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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赵欢勇被宋家腾打哭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傅家甸，杀一儆百的效果达到了，同时宋家腾的大名也算是在正阳街头传开了。有人欢喜有人愁，现在所有人都看清赵欢勇不过是只纸老虎后，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起来。
后面的征收工作变得容易了一些，大家渐渐默认了这件事，嘴上都嘟囔着“莫与土匪一般见识”的话。宋家腾不禁苦笑，他们明明是在为市董事会做事，到头来却顶上了土匪的名头。
征收持续了整整两天，都第二天晚上，整个正阳街就只剩下陈国富的东和商号没有去，宋家腾的有意回避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是，该做的迟早要做，他和陈国富终归还是见面了。
“掌柜的！”宋家腾只身走进去，没有让手下跟着。此时的陈国富正背对着他浇花，听见他的声音头也未回。无奈，宋家腾只得又唤了一声：“陈掌柜！”
陈国富这才回过头来，他看了宋家腾一眼，若无其事地把一个硕大的牛皮纸袋丢过去，“所有铺子的都在这，自己点点。”
“我……”
“停！”陈国富摆摆手，“你今儿是乔家沟的人，我跟你没话！哪天想喝酒了，我和小宋倒是可以喝一壶！”
宋家腾终于可以放心地回去交差了，他感谢陈国富的理解，却也明白，只要他在乔家沟一天，这顿酒怕是就喝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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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最近也不太平，自打柳荷儿被放回来，陈澜就没再出去过，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不准她出门。柳之渤后来又提过一次送女儿去南京的事，可惜陈澜不无意外的不再认账，他也只好作罢。这几天柳荷儿闹着要去学校，甚至开始节食抗议。
“夫人，大小姐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滴水未进了，这样下去非饿坏了不可！”从小亲自把柳荷儿带大的张妈端着食盘在屋外急得直跺脚。
陈澜翻了个白眼，故意大声嚷嚷：“不吃就饿着她，早听说饥荒饿死了人，我倒是想亲眼看看，好好一个大姑娘，饿几天能断气！”
“夫人又说气话，大小姐哪受得了罪呀，不行您就先哄哄她，把饭吃了要紧！”张妈劝道。
“我哄她？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才轮到我这个当娘的给她赔不是！”陈澜一把将房门推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柳荷儿嚷嚷：“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今天就是饿死了，也别想再出去给我惹事！我再问你一遍，这饭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柳荷儿闻言起身，举起右手，对着窗外像模像样地吟唱：“正所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古人尚可不为五斗米折腰，更何况我是新时代的新女性，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陈澜冷哼一声，接着当着柳荷儿的面，将饭菜倒进盆里，扭头吩咐佣人拿去喂猫，之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当她坐在老夫人面前叙述这一切时，秀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啥玩意又不能屈又不折腰的，咱家柳荷儿该不会是入了啥邪教吧？”
念芝不以为然，抿了口茶，“小孩子家家，瞎胡闹的罢了，难不成还真能去做了革命党？”
“革命党？”秀娘咂咂嘴，“可不敢瞎说，我闻言，现在南方革命党闹得正凶，是要掉脑袋的！”
“行了行了！”老夫人摆摆手，“我一天都够烦心了，你们就别在给我添堵了。澜子，你们柳家的事以后就回你们柳家说去，别跑到这院里来念叨。”
陈澜一听便不高兴了，“咋地呀，柳荷儿还不是你亲外孙女了？你那满脑袋现在就只有你的大孙子，操心也是白操心，我看他就没打算娶媳妇！”
此言一出，迎儿便红着眼眶望向窗外，自从上次的事儿过去后，陈国富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倒是她瘦了整整一圈。老夫人虽说疼她，可她毕竟还只是个下人，老夫人又年岁高了，不免粗心。整个陈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安慰过她半句，这不免令她心寒。
啪嚓一声，老夫人的茶杯再度支离破碎，她气得只敲拐杖，“你们一个个的，就只会说风凉话，富子他爹娘去得早，你们就能多关心他吗？我再最后跟你们说一句吗，今年富子是若是再不娶一房媳妇回来，咱们这年夜饭就别吃了！”
这边正说得热闹，管家便急匆匆地带人来传话，陈国兴大闹桃花巷妓院，砸了店还打了人，被老鸨扣下要送警察厅了。
陈澜耸耸肩，“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让他们尽管送，进了警察厅还不是柳之渤一句话的事儿？”
老夫人虽说气愤，但也只能默认，她吩咐管家照办，管家却迟疑着不肯挪步。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老夫问。
管家回答说：“回禀老夫人，七少爷…七少爷他吸了那玩意儿，怕是进了警察厅事儿就闹大了！”
陈澜啪地一拍桌子，“我说老鸨子怎么这么大胆子，敢和咱们陈家叫号，按往常赔点钱就是了，原来是叫人家抓住了小尾巴，才敢拿警察厅说事。秀娘，现在三房是你和念芝当家，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秀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和陈柏年一直没有子嗣，这些年的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虽说都是三房的人，可她巴不得另外两家出点什么差池呢，免得整天在她面前耀武扬威。陈柏康仗着自己在三房势力最雄厚，一向目中无人，如今他的儿子闯了大祸，她高兴还来不及，哪会真心实意地出谋划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