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兰这会儿过来，乃是因方才小梅送了关氏出去，便悄悄跑去房中告知此事，这才忙忙地来寻萧二太太。岂知这才一进门便被劈头盖脸骂了，还捎带上了她亲娘，顿时也是心火直蹿。但她另有目的，想了想还是压下了这口气，勉强堆着笑脸道：“听说媒婆上门来给大哥说亲？”
萧二太太听她提萧谨，顿时就想起了她从前意欲攀附萧谨之事。
说起来这人的想法有时亦是不可理喻。当初萧二太太巴不得金玉兰能攀上萧谨，就是那些不堪的手段，也是她一并帮着策划的。可如今金玉兰嫁了萧辰，萧二太太再想起从前之事，便觉得金玉兰水性杨花，丝毫不知羞耻。
如今听她还提萧谨，萧二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顿时冷笑道：“正是。那关氏说的可是一门好亲事呢。姑娘祖父做过侍郎，父亲如今是四品的外官，本人又是才貌双全，嫁妆也少不了——比起有些人来，可真是强太多了！”
金玉兰一张脸顿时有些泛红，暗骂萧二太太不知所谓。自己好歹是她亲儿媳，把自己贬得如此一无是处，难道萧辰就面上有光？
只是她这会儿过来为的是萧谨说亲之事，此时若与萧二太太争竞起来实在无益，只得把这口气又咽了下去，也堆起一脸假笑道：“既是官家小姐，必是持家有道的。等大哥娶了她进门，母亲也能歇歇了。”
这句话可戳到了萧二太太的肺管子，登时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却一起一伏好似拉风箱。金玉兰眼看达到了目的，便放软了声音叹道：“大哥若结了这门亲事，将来有岳家扶持，必是青云直上的。只不知二爷能不能也沾点光，有人拉扯一把呢？”
萧二太太冷笑道：“快别做梦了！萧谨恨二房恨得什么似的，指望他拉扯？只等下辈子罢！”
金玉兰要的就是这句话，轻叹道：“不拉扯二爷也就罢了，只是我怕——大哥还恨着咱们二房……”
萧二太太原是实在嫉恨交加，竟没想到这一层，这会儿听了金玉兰的话才猛然一惊：“你说的是……”从当初萧谨扶棺返京却被拒那会儿开始，其实这仇就结下了，只是这几年萧谨未曾再提起此事，她竟然也就忘记了。便是不算这个，这些年大事小情不断，若说萧谨不恨二房，她是决不肯信的。只不过碍着叔侄名份，又不好跟后院妇道人家计较，才不曾发作罢了。
可是待萧谨成了亲，这后宅就有了当家主妇。官宦人家教出来的姑娘必是厉害的，到时候这夫妻两个一里一外的，谁知会做些什么？到时有了那般得力的岳家，萧谨必定更上一层楼，等到他做了大官，纵然是要报复他的叔叔，别人又敢说什么呢？
“这，这断断不行！”萧二太太这一会儿已经想到了十余年后，仿佛看见萧谨蟒袍玉带，威风凛凛，身边还跟着个珠围翠绕的美貌妇人，夫妻两个趾高气扬站于高处，而她自己则与萧二老爷一起跪在下方，身后还有一双儿女，皆是可怜巴巴，苦苦哀求萧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这幅情景简直让萧二太太胸头如有火烧一般，几乎是喊了出来：“这亲事不成！我不答应！”
金玉兰目光闪动：“可——母亲若是不答应，总要有个理由，不然如何回复媒人？”
萧二太太蛮横地道：“他娘早死了，我这个婶娘就是娘！我不答应，他就不能娶！”
金玉兰心里冷笑，道：“这只怕不成。”萧二太太这个蠢货若真能做得了萧谨的主，她又何至于嫁给萧辰呢？
萧二太太六神无主，下意识地道：“那要如何是好？”
金玉兰心里大骂萧二太太没用，但此刻还要用着她，只好忍气道：“母亲方才说的也是，大哥父母双亡，婶娘也是娘，叔父便是父亲，若是先给他定了亲事，自然就只好回绝那一家了。”
萧二太太气道：“难道我不想给他定亲？”当初她还想把金玉兰嫁给萧谨呢！
金玉兰简直无力与她生气，道：“媳妇是说，母亲先拿这借口把那一家回绝了，然后赶紧给大哥定一门亲事就是。”
萧二太太先是一喜，随即又发起愁来：“回绝倒容易，可去哪里寻一门亲事？若是他不肯，又如何是好？”
这下连金玉兰也愁了。坏事容易成事难，要定一门亲，实在比回绝一门亲事难多了。
婆媳两个正面面相觑，门口脚步声响，却是萧二老爷回来了，一身的酒气，满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歪斜。
萧二太太皱起眉毛，也只得上去扶他：“老爷怎又喝这么多酒！”这半年，萧二老爷常常出去，醉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萧二老爷醉眼迷离地笑道：“在外头听了个笑话。说是宫里司礼监那张太监要娶妻，险些被人骗了，娶一个端午恶日出生的女子。虽说后头知道了，临着上轿前硬是让那家换了个女儿，但这事儿还是传开了，都说他贪着人家是七品的女官，结果险些上了大当。”
萧二太太无心听他这些醉话，敷衍着道：“什么七品的女官，别又是以讹传讹。人家的家事，谁打听得那么清楚。”
萧二老爷顿时急了，分辩道：“哪有什么事瞒得过西厂的？今儿说这事的，正是西厂的番子，就在旁边雅间里，我听得清清楚楚的。你道那七品女官是谁？可还记得从前谨儿接了桩案子，是江西那边一家子，得罪了镇守太监，被扣了白莲教徒的罪名送进京来？就是那家的女儿！因为会烧什么五彩瓷，才被皇上封了女官。”
公公回房，金玉兰原想避开的，才走到屋外就听见萧二老爷这话，顿时站住了，竖着耳朵听。只听萧二老爷续道：“那几人还说，那宋氏因生辰不好，已被宋家逐出家门，连断绝文书都写了。因她生得貌美，谨儿从前似乎还想娶她，如今既是这般，怕是只能纳她为妾了。”
萧二太太听见萧谨的名字就来气，冷笑道：“纳妾？他好大的脸！这宋氏不是七品女官么，能纳女官为妾？”
萧二老爷也并不知这里头的事，只是听了那隔壁之人的谈话而已，但他正在醉中，一听萧二太太反驳，便着急起来：“怎么不能？这虽说是封了女官，但宫里贵妃不喜，其实就是个空衔，管着烧瓷而已。烧瓷那是什么差事？就是工匠！士农工商，这工乃是三等，又不是什么正经官。谨儿是从五品，且手掌实权，纳她做妾有何不可？且她生辰不好，谁家肯娶她做妻？能做个妾已然是不错了。”
萧二太太冷笑道：“是啊，你那侄儿手掌实权，却不知他得了这权，要来对付谁。”
萧二老爷醉醺醺地道：“什么对付谁？锦衣卫对付的，那可都是官儿。”
萧二太太冷笑道：“官儿都能对付，他若要对付你，岂不更易如反掌？”
萧二老爷茫然道：“他对付我做什么？”
萧二太太怒从心头起，用力推了他一把：“你还做梦呢！你那好侄儿，对咱们有多少怨气，你难道不知？”
萧二老爷被推得跌坐在椅子上，酒醒了一半：“胡说什么！我是他叔叔，他能对我怎样？难道不怕御史弹劾他？”
萧二太太尖声道：“他怕什么？锦衣卫本就不在乎名声。何况他就要娶官家小姐了，到时候有岳家扶持，你我这样的，怕还不够他随手一碾呢！”
萧二老爷呆呆看着妻子，半晌才嗫嚅道：“不，不能吧……我毕竟是他亲叔叔……”
萧二太太冷笑道：“那你这个亲叔叔都为他做过些什么？他若是把你当叔叔看，升官这么久，怎么也没想着给你也弄个官儿做做呢？”
所谓酒后吐真言，人在醉中，有时反而想得更为清楚直接。萧二老爷平日里只当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这会儿还有些残醉，倒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记了起来，不由得汗都出来了。怔怔坐了片刻，突然发起怒来：“都是你做的好事！”
萧二太太不防竟然怪到自己身上，顿时也扯着喉咙尖叫起来：“这怎怪我？当初不是你说的，长房这些年在外头也没往回送什么银子，咱们在家里辛辛苦苦伺候老太太，这家产合该是咱们的！若不是你说这话，我何苦做那恶人！”
萧二老爷结巴道：“你，你胡说！我当初不过是因长房多年不曾在娘面前尽孝，随口抱怨一句罢了。都是你贪图家产，才闹出事来。妻贤夫祸少，你若是个贤惠的，又岂会真的不让兄长和嫂嫂的棺木入祖坟？”
他越说越是流利，仿佛这事真的都只是萧二太太不好：“当初若不是因你不能跟嫂嫂好生相处，大哥也未必就会离家去那等偏远地方做官！”
萧二太太气得肝疼，欲待上前厮打，又毫无益处，于是强压了火气冷笑道：“好好好，原来都是我的错。那你不妨现在就将我休了，看看你的好侄儿会不会就真把你当成亲叔叔来敬着，说不定还能给你谋个官呢。”
萧二老爷哑口无言。他自然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虽说多半的事都是萧二太太出面，但若没有他，萧二太太又怎会如此？
这个道理他明白，萧谨自然更明白，否则萧谨怎会在锦衣卫中连连高升，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提携二房的意思？
萧二老爷想了半天，也只能道：“他能娶到什么官家小姐……”
萧二太太嗤道：“他都能纳七品女官做妾了，怎么还不能娶到官家小姐？何况今日，已有媒婆上门来了！”
萧二老爷听得失魂落魄，喃喃道：“这样人家，如何看上他了？这，这读书人可是最厌锦衣卫的……”
萧二太太几乎要气笑了：“最厌锦衣卫？我看是要巴结吧。你也是读书人，每次见了那两个锦衣卫的百户，还不是笑得跟开花似的？”
萧二老爷被说得老脸一红，却也无暇跟妻子生气，只扎撒着双手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萧二太太也没有主意。夫妻两个面面相觑，忽然帘子一响，却是金玉兰走了进来：“父亲，母亲，我倒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