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
温雪幻蕾2017-02-23 20:074,216

  屋里,杨氏姐妹絮絮说起各自的事,一会儿说起她们小时的事,一会儿又说起武士彟生病的情形,不免一时哭一时笑。

  “咱们有十年没见了吧?”燕夫人问。

  “是啊,就是生约儿那次见过,就再也没见了。”杨氏说,她伸手摸着燕夫人的鬓角感叹,“姐姐,你头发都白了这些了……”

  燕夫人叹了口气,小声说,“还不是为了品影……”

  “不是听说她一直挺好吗?”杨氏说。

  “宫里的事,谁说得准?好在她事事小心,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眼下看着还算太平。不过,我还是常常替她悬心。”燕夫人说。

  “她从小看着就是聪明人,不会有事的。姐姐,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回来了,日后你我也可偶尔见上一面。”杨氏说。

  燕夫人苦笑了一下:“皇上不喜朝臣之间过从太密,妹夫跟我家里的那位都是追随过太上皇的人,就算他们都不在了,也不得不小心啊。”

  杨氏和燕夫人都是年届半百之人,情知见面不易,便索性留宿别院,一直叙谈到后半夜才睡去。

  那天夜里,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约儿从梦中醒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耀眼如昼。她迷迷糊糊爬了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武家大宅寂静无声。高高的白色的幡帜、灯笼和临时扎起的布帐在月下变成惨白色。约儿想,父亲在棺材里是不是也变成了这个颜色?

  只有祠堂里灯火通明。约儿径直向那里走去。

  明天父亲就要下葬了,就要埋进土里了。约儿走到棺木旁边,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贴耳听着里面。她什么也没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你真的死了。”

  第二天清早,武家上下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惊醒。大家顾不得梳洗,披了衣服就跑了出来。

  叫声是从祠堂传出来的。大家赶到那里,只见一个仆人拿着扫帚站在门外,身子还在不停地哆嗦。

  武元庆抓住他,厉声问:“有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仆人战战兢兢地刚要开口,就听有人惊恐地喊:“那是什么?是人吗?”

  大家一听,都看着祠堂里面。此时天刚蒙蒙亮,祠堂里火烛将尽,屋外的青光晕入昏黄的烛光,一切光影都变得凌乱。元庆壮胆走近两步,只见堂中棺材的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白色的布,仔细一看,那竟是人的一条腿!

  胆小的妇人此时忍不住惊叫起来。武元爽回头大喝一声让大家安静,然后一把夺过仆人的扫帚,走了进去。他心里也是紧张,举着扫帚,走得极慢。他刚走了两步,就听后面有人喊:“约儿——”。他冷不防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众人回头看,只见杨氏匆匆跑了过来,她推开人群,一路跑进了祠堂。元爽一听,立刻爬起来跟过去看。其他人也跟了进来。

  原来,是约儿在武士彟的棺材旁睡着了。杨氏轻轻推了推约儿,她却一点没有知觉。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元爽恨恨地说:“她这是诚心不叫人安生啊!”

  杨氏去抱约儿,这才发觉她出了一身冷汗。杨氏摸了摸她的额头,顿时大惊失色,抱起她便往外跑去。

  元爽刚要斥责她,一回头却发现李世绩和薛怀昱也站在外面,只好忍住。

  当日,武氏合族悉披麻戴孝,恭送武士彟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约儿夜里受寒,一直昏迷,杨氏只得将她交给赵伯夫妇照看,自己带着顺儿、真儿到灵前哭送。

  武士让念完祝词,大声说:“吉时已到,故人起行西去——”

  话音未落,院子里已哭声滔天。八个仆人肩起护棺棒,就要起棺。武氏族人纷纷起立,让出一条路来。

  然而,那八个壮汉起身迈步,那棺材却如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当日武士彟的灵柩进门的时候也是他们搬运的。

  众人都是一愣。武士让递了一个颜色,元庆立刻又叫来八个健硕的仆人。十六个人重新担棺材。可是,他们费了吃奶的力气,仍无法将棺材挪动一寸。

  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开始疑惑不已。几个主事的开始议论要请法师来做法。这时,杨氏哭着说:“故人心事未尽,所以才不肯出门啊!”

  大家一听,这才安静下来。武元庆和武元爽带着各自的妻儿跪在灵前,磕头道:“爹,我们兄弟都已成家,武家的家业我们会继承下去,让全族老幼衣食无忧,武家上下安享富足。爹,你放心地走吧。”

  说完,武元爽对仆人们一挥手,仆人们奋力一抬,但很快无奈地摇起头来。

  杨氏将顺儿和真儿拉到棺材前,轻轻拍着棺木说:“士彟,从荆州到家里,你奔波了几千里路,也该累了。顺儿三个姊妹,我会把她们好好养大,你不要担心。你在那边等我,等我们的女儿一个个长大成人,我就追随到你身边……”她本来和声细语,话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死后不能同穴的事,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顺儿和真儿也放声恸哭,抚 摸棺木说:“爹,你放心走吧。我们都好好的……”

  众人看着她们娘儿仨哭诉,有替她们心酸的,也有撇嘴看不惯的。

  武元爽大喝一声:“还不起棺?”仆人们立即低声喊着号子,弯腰弓背往上抬。

  这一次那棺材真的离了地,大家正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那棺材却压得十几个仆人龇牙咧嘴。他们艰难地往前迈出一步,可是,脚不及落下,便一个趔趄退回了原地。

  仆人们惊恐地放下护棺棒,扑通跪了下来。其他人看着也都冒出了一身冷汗。

  薛怀昱走出来,问:“家里还有什么人是武大人最牵挂的?”

  众人沉默不语,顺儿突然爬起来来,拔腿跑出了祠堂。

  不一会儿,顺儿跑了回来,后面跟着一个高大的妇人。众人看时,只见妇人的背上爬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到了近前,妇人放下孩子,大家一看,就是早上让大家受惊一场的约儿。

  约儿身上无力,站在地上摇摇晃晃。顺儿扶着她,走到父亲的棺前。杨氏一把拉她跪在自己身边,说:“约儿,快跟你爹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听家中长辈的话,平安康泰。”

  约儿迷迷瞪瞪看了看母亲、姐姐还有周围的人。

  顺儿忙说:“爹不放心你,不肯走呢,你快跟让父亲放心……”

  约儿听了,虚弱地冷笑一声:“已经死了的人,还说什么放心不放心?”她说着,身体立定了,精神也沉稳下来。“哼,你要是不放心,那就别死……”她大声对着父亲的灵柩喊了起来,“既然死了,就不要有什么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难道你能活过来吗?既然活不过来,那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满院子的人沸腾起来。几个年长的族人大声喊着“不孝”,武元爽提着孝棒要冲过去打她,幸而君雅死死抱住了她。不过,几个临近的妇人还是抓住了她,她们愤怒地摇晃着她,撕 扯着她的衣服,指责她不孝无礼。

  杨氏和顺儿急忙将她从妇人们的手里拉出来,替她挡住众人的推搡和撕 扯。

  约儿对众人的愤怒乃至推搡似乎全然不觉。顺儿忙说:“约儿,不要让大家难看,让爹安心入土吧。”

  约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挪动膝盖,凑近棺木,轻轻拍着棺木,在心里说:“爹,娘没有儿子,我就是娘的儿子。我会代替你,照顾娘、姐姐和妹妹。”默念完,她起身退后,说:“爹,快走吧。”

  武士让令仆人再去抬棺。这一次,棺材真的被抬了起来,开始仍是沉重,仿佛不舍离去,一步三顾,踯躅不前。约儿走到棺前,将腰间的孝带解下来,拴在棺前捆着的绳索上,然后牵着孝带的另一头,走在前面。“我带你走。”约儿恍恍惚惚地说。

  武士让看了看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起灵——”众人纷纷起身,跟到棺后。元庆和杨氏等人拄着孝棒跟在棺后。其他人按五服之序依次跟在后面,男人在前,女人在后。

  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出三里地。李世绩带领八位护卫走在最前面。薛怀昱紧随其后,他的身后的四个随从捧着朝廷供奉的各样供品。约儿牵着棺材跟在他们的后面。

  到了三里的路碑前,队伍停了下来。按照习俗,到了此地,家中的女人便要止步,在这里哭别故人——出殡之日,除了母亲和妻子,其他女人是不准去墓地的。

  顺儿和真儿离开母亲身边,走到女人的队伍中。秦氏带着女人们用歌唱式的哭声告别。

  然而,约儿没有离开。

  武士让说:“约儿,去找你姐姐和妹妹去吧。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约儿说:“我要亲眼看着爹入土才行。”

  男人们都吃了一惊。武士让说:“我知道你不舍得你爹走,但是按照礼法,你不能去。”

  约儿说:“我不管什么礼法,我要去!”

  女人们此刻都停止了哭泣。顺儿和真儿听了,也哭着跑到母亲身边说:“我们要去!”

  李世绩和薛怀昱回头看着这一家人,静静等待。

  武士让看着约儿说:“国有礼法,家也有礼法,不是我不让你们去,是礼法不容。”

  “为什么不许女人去?儿子是爹的骨肉,女儿就不是吗?儿子可以到爹的坟前尽孝,女儿就不许吗?这是什么道理?”约儿说。

  武士让说:“因为儿子可以继承家族,传宗接代,但是女儿长大了要出嫁别姓,成为别人家的人,将来归葬他人的祖坟……”

  “那么,没出嫁之前,就不是自己家的人吗?”约儿又问。

  武士让被她的逼问急出了汗。

  薛怀昱听了,走过来,向武士让说:“家翁不要怪我多言,我来跟她说吧。”

  武士让用指尖拭去垂在鼻尖的汗水,点了点头。

  薛怀昱说:“二小姐,礼法是古来就有的,千百年来大家都遵守的。因为有礼法,才能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家国轮转如常。如果一个人随意破坏礼法,那么一定会让自己的家族陷入混乱。你想想,为了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让那么多人跟着不安,值得吗?你敬爱自己的父亲,这是好事,但是并不是说你一定要亲到墓地才行。就像你说的,儿子是骨肉,女儿也是骨肉,但儿子的悲伤是用送殡的方式表达,女儿也可以在家中表达悲伤。”

  “书虫子!”约儿不耐烦地听他说完,回了这样一句。

  薛怀昱一下子愣住了。

  约儿冷笑着说:“书读多了,就是书虫子!礼法难道不是人定的?是人定的东西,就可以由着人改!不知道谁的礼法规定女人不能出殡,我不想听从!”

  薛怀昱从未遇到这种事,一听这话,气得拂袖回到自己的位置。

  武士让忙向他陪不是。武家的男女纷纷指着约儿说教,顿时乱成一团。约儿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就让她去又如何?”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声说道。大家抬头看,见是李世绩开口了。倒不是因为赞同约儿的话,他只是怕麻烦,不喜欢听人七嘴八舌地争论。所以,有时候为了结束一场争吵,他宁可自己出来当和事老。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少听一点儿呱噪。他跟武士彟以前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奉命来担任葬礼监护。他原本以为就是走过场的事,然而这户人家实在麻烦,这不到一天的工夫,出了多少事啊?

  “既然是亲生父亲出殡,她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成年的女人,就算去墓地,也不算违反礼法吧?”他说。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武士让最后说:“那好吧,顺儿、约儿和真儿,你们就跟着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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