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面容的少年
温雪幻蕾2017-02-23 20:074,152

  天蒙蒙亮,少年醒了过来。他慢慢起身,发现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他痛得轻轻叫了一声,趴在坐榻上打盹的杨氏闻声醒来,过来扶他。

  少年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夫人,您是谁?这是哪里?”

  杨氏笑着说:“我是武约的母亲,这里是荆州都督府。”

  少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好奇地看四周,看到约儿,眼睛便定下来,一个劲儿盯着看。

  “她是我的女儿,淘气的花样太多……多亏你把她大老远地背回来。你一进门就累倒了,已经叫郎中给你看了伤,还好没有伤到筋骨,你好好修养两天就好了。”杨氏笑着说。

  少年一瘸一拐走到约儿的榻前,俯身看着她。约儿仍在昏睡,安静得一动不动,也不出一点声音。少年问:“怎么她也在这个屋子里?”

  杨氏想起昨夜的事觉得有些古怪,却也不便明说,便搪塞道:“分在两处的话,我照顾起来要费脚力,所以就把她暂时放在这里了。”

  少年看了看约儿,自言自语道:“真奇怪……”

  “什么奇怪?”杨氏看着他。

  少年见杨氏听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忙转身坐回床上。

  杨氏吩咐人去准备饭菜,临出门,突然想起来,问少年道:“小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明崇俨,夫人。”少年灿烂地笑起来。

  杨氏点点头,说:“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饭菜好了,我来叫你。”

  明崇俨点了点头。

  等杨氏一走,明崇俨便重新走到武约榻前。屋内光线昏暗,他借着青朦的天光,凑近了她的脸庞,仔细端详。

  屏气。凝神。忘我。以元神观人,观物。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她。他想看到她的元神。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她的过往和未来。他天生有这样的能力。跟随师父学习三年以来,他变得更加明悟。他天分很高,甚至连师祖也夸奖他,但奇怪的是,学习了三年阅人之术后,师父似乎没有打算继续教他更多智慧,比如他最想学习的天文和地理。白天的时候,他跟师父打赌,只要他看透十个人的命运,师父就开始教他天文。结果她是那第十个人。因为她,他输了。

  谁料,跟师父赌气去郊外时,他又碰见了她。

  他不信自己看不透这个丫头的命。白天的时候,她穿了男装,她又生得男相,这的确干扰了他。这次,他要好好看。

  他正全神贯注地审视,约儿在睡梦中猛然翻身,肩膀一下撞到了他的鼻梁,他痛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上挫伤的地方顿时如万箭钻心般痛起来。他咬紧牙关爬起来,慢慢爬回床上。

  “你看不清楚吧?”师父幸灾乐祸的笑脸又在眼前浮现。

  “是啊,难道您能看透所有人吗?”当时,他这样反驳道。

  “每个人,哪怕他法力再高,也会有遇到几个自己看不透的人,我这样,你的师祖也这样。”师父安慰他说。

  可是这种安慰让他觉得更加屈辱。师父说的那些看不透的人,包括三种人:一是自己,因为利害相关,任何人看自己总不如看别人清晰,这是人之常情;第二种人是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因为瓜葛纷乱,审视往往不能公正;第三种人是命格奇高的人,他们的命运隐含太多变数,非法力过人则无法参透其起承转合。

  明崇俨趴在床上,看着呼呼大睡的武约,心想: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约儿至早饭时仍未醒来。明崇俨吃过饭,仍卧床休息。真儿跟一个丫头在厢房里陪伴他们。杨氏跟顺儿仍去佛堂抄经。

  未到晌午,武士彟从官署回来了。后日就是端午节,他例外地早放了半日假。

  他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径直进了厢房。

  明崇俨正趴在床上偷偷地给真儿和丫头看相,听见门响,以为是武氏夫妇进来了,忙忍痛坐起来。只听武士彟推开门,对真儿身边的丫头说:“去叫夫人和大小姐来,就说太史局(掌管推算历法的部门)的将仕郎千里迢迢到荆州来报官了!”

  丫头忙出门去了。

  明崇俨一听,急忙起身下床,果然看到武士彟身后跟着戴斗笠的人。是师父。

  师父看见他,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里?”

  武士彟看了看他们,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对来者说:“你丢的弟子就是他?”

  来者脱下斗笠,笑着说:“是啊,昨天我说了他几句,他就赌气跑了。”

  武士彟笑着说:“我得谢谢你们师徒赌这场气,不然他也救不了我女儿了。”

  来者笑了笑:“让应国公见笑了。”

  这时,杨氏和顺儿到了。

  武士彟说:“顺儿,真儿,还不快行礼?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起的李淳风叔叔。”

  顺儿和真儿忙行礼问安。

  李淳风还了礼,他看了看明崇俨,又去看了看约儿,轻轻叹了口气,对武士彟说:“二小姐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安睡两天就好了。”

  杨氏听了,念了一句佛。

  真儿忍不住问:“可是为什么摔在底下的哥哥没事,姐姐没有摔伤却一直醒不过来?”

  李淳风看了看徒儿,笑着说:“受伤就是这样,看得见的伤好得快,看不见的伤好得慢。”

  寒暄过后,武士彟引李淳风出了厢房,来到书房说话。

  武士彟屏上窗户,低声问:“昨夜你观察星象了吗?”

  李淳风点了点头:“流星擦过紫微,宫里最近会有变故。”

  “难道是……”武士彟欲言又止。

  李淳风会意地点了点头:“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

  武士彟半晌无语。

  李淳风说:“本来想在这里多逗留几天,不过看来我得先回宫一趟了。”

  武士彟想了想,问道:“先生有没有什么话点拨?”

  李淳风笑起来:“国公大人,你是明白人,对看相占卜这类事,应该不会相信吧?”

  武士彟低头一笑:“原来不信,不过,这些年经历过很多变故,好像也不是完全不信了。大概是我老了吧……”

  李淳风说:“其实,看相占卜,不过是揣度一个人的本愿而已。所以,相师并不玄妙,只是能读懂人心而已。而这个人自己,如果敢于精心查看自己的本心,也一样可以观古察今,了然自己的命运……”

  武士彟低头回味他的话。

  李淳风犹豫了一刻,又开口:“国公大人,宫中变故终究是身外事,你如果能不闻不问,也许对自己对家门都是好事……”

  武士彟想了想,笑起来:“多谢先生点拨。我知道了。你既然要回宫,我这就叫人准备一下给你饯行——咱们也有十年没在一起喝酒了吧?”

  李淳风长叹一声:“是啊。当日 你在京里的时候,你、我,还有我的师父还曾月下把酒不醉不归啊。”

  武士彟笑了笑:“这也许是你我最后一场酒了,若见到尊师,代我道别吧。”

  两人对视,默然一笑。

  约儿一直昏睡不醒,最难过的是真儿。杨氏和顺儿都有事可做,剩下真儿像丢了魂魄一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因为没人跟她抢玩具,她连玩也没兴致。厢房里一直燃着“叫魂”香,真儿自小体质又弱,所以杨氏不准她在那里久留。

  不过,她还是会悄悄地去看约儿。她抱着一堆玩具,轻轻推开厢房的门。她从门缝里看着屋里,只见明崇俨趴在约儿的坐榻前,一动不动地低头盯着约儿看。她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问道:“小哥哥,你在干什么?”

  明崇俨冷不防被她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震,连忙起身,笑着说:“有只蚊子叮她,我帮着赶走了。”

  真儿不再多问,就坐在约儿榻前,把玩具一字摆开,自顾自地玩起来。

  “小马跟小公鸡去抓鱼了,抓到鱼带到集市上卖了很多钱,它们买了很多田,盖了房子,小马找了小母马成亲了……”真儿一边摆弄着那些木头的、铁的、布的玩具,一边絮絮地说。

  明崇俨坐在床上看得目瞪口呆。他跟真儿这么大的时候,玩得最多的是围棋,对手是父亲和父亲的朋友们。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睡着了,所以你不知道,小青蛙原来是坏人……”真儿对熟睡的约儿说。

  明崇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真儿抬头看了看他,有点儿不高兴:“你笑什么?”

  明崇俨立刻收起笑容:“你很喜欢跟姐姐玩啊?”

  真儿说:“是啊,二姐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明崇俨不屑地笑了:“她就是胆子大而已!”

  真儿很不高兴,她想了想,拿着百宝箱走到他床前,挑衅地说:“那你知道这个怎么玩吗?”

  明崇俨看了一眼,随手按了一下,百宝箱立刻打开一个暗格,他又转了一下,又按开一个暗格。

  真儿看着他,满眼敬佩:“你怎么会玩的?”

  明崇俨撇嘴一笑。真儿不肯让约儿失了威风,就拉他坐在地上:“那你这些都会玩吗?”

  明崇俨一一拿起玩具,每一个都玩得顺手。真儿看呆了,拉了拉约儿的手说:“姐姐,你还不醒过来?小哥哥什么都会!”

  明崇俨看了看约儿,突然问:“你姐姐为什么喜欢扮成男孩的样子?”

  真儿说:“因为姐姐喜欢跟爹出去玩,娘不准。”

  “那你爹愿意她这样?”明崇俨问。

  “是啊。爹说,如果二姐是小子就好了。姐姐出去,从来没有人认出她是女孩。”真儿一脸骄傲地说。

  明崇俨心想:一个女孩扮成男孩让人家认不出来,难到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真儿又说:“小哥哥,你在我家住下吧,等姐姐醒了,你们比一比,看谁更厉害。”

  明崇俨说:“好啊。”他的确想留在这里,他想看清武约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那天傍晚,师父李淳风便带他离开了。武士彟和杨氏留他们第二天一早走,李淳风执意不肯。因为明崇俨伤势未痊愈,武士彟便安排了四马拉的大车送他们,车里有舒适的卧榻可以坐卧。

  连真儿也看出明崇俨不想走。

  上了车,他趴在榻上一声不吭。李淳风看了看他说:“过两天,你的伤好了,我们分开走,我快马回京,你回安喜(今河北定州)家里看看吧。”

  明崇俨有些意外:“我也想回长安。”

  李淳风却不容商量:“宫里有大事,我到时候也顾不上管你,再说你离开家也有三年了,难道不想念你父亲?”

  明崇俨听了,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说:“师父,你不是想趁机赶我走吧?”

  李淳风一笑:“我正在想呢。”

  明崇俨翻身坐起来,不顾屁股上的伤痛,不满地说:“是因为我这次跟您赌气吗?那是因为师父说话太过分了,我才跑的。”

  李淳风默然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如果不是师父着急走,等她醒过来,我一定能看透她!”明崇俨负气地说。

  李淳风似乎有些失望,叹了口气:“你回家住些日子,等你家里放你走了,你再去长安太史局找我。”

  明崇俨也不答应也不点头,重新趴下出神。

  “你的克星难道就是那个孩子?”在集市上,当约儿跑了之后,师父这样说,“徒儿啊,也许牵制你一生的人出现了……”

  可是,无缘无故地,她凭什么是对自己那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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