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沧溟山见到了那只花妖。
她站在桃花林中，背对着我，一袭红裙，撑着一把油纸伞，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划过桃树的枝干。桃花飘零，纷纷扬扬，落在她的油纸伞上，再随风飘落成泥。我觉得这背影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到来，声音轻柔，缓缓道：“祭姑娘，小渊过得还好么？”
我心头一震。
这个声音，这个“小渊”，除了那个女子，再没人叫得出来了吧！
我定定地立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无论如何也难以向前挪动一步。她的感觉总是那么敏锐，察觉到我的震惊，她转过头，低低地笑道：“祭姑娘很紧张？”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良久，才吃力地吐出两个字：“阿夜。”
阿夜抬起伞，露出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笑着看我：“祭姑娘是不是很意外？我竟还活着。”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过。”我慌张地想要解释，刚一开口，便又自觉地闭嘴了。我瞪大眼睛，怔怔地盯着阿夜，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夜说：“我是来找苏泽的，可他似乎并不太想见到我。于是，我便写信请祭姑娘来了。”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一脸戒备道：“你找我做什么？”
“祭姑娘可知，为何桃夜会生出两个皮影人？一个是什么都不记得，却活得更像一个人的你，一个是什么都记得，无论是心性还是性格，与桃夜都极为接近的我。”阿夜问。
我摇头：“你想说什么？”
阿夜又向我走近了几步，边走边道：“因为你是苏泽耗费许多仙元创造出的另一个桃夜，而我只是小渊凭借着桃夜残留的那份执念，制造出来的皮影人。祭姑娘，你终归是与我不同，与所有皮影人不同的。你有自己的名字，有让一切重新开始的资格，可你还是不满足。你有什么不满足的？”
阿夜每向我靠近一步，我便要后退一步，这样的阿夜，明明脸上带着最善意的笑，我却打心底里升起一股恐惧。我在害怕吗？不仅不知道满足，还那样胆小，这可一点也不像桃夜。
感受到我的恐惧，阿夜突然冷笑起来，她的声音也徒然一转，化作无数道冰冷的剑刃，狠狠向我此来：“你可知苏泽为何时时历劫，为何会忍受那些痛苦，明明他是上神，早已无欲无求，可他受的痛，每一次，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总说执念太深便是劫，你又怎么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他的劫是什么？祭姑娘，我说的这些，你可想得清楚？”
阿夜说了这么多，我当然想得很清楚，她的意思是师父堂堂上神，早就该绝尘断念了，却因为制造了我，才平白忍受了许多痛苦。虽然我并没有切身体会这些痛苦，可以前我时常见师父历劫，看见他遍体鳞伤狼狈不堪的样子，我便知道，那时的师父是不该变成那样。阿夜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并不觉得她说的这些与我有什么干系。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凉薄的人吧，我可以心疼一个人，可以同情一个人，却不能为那个人做些实际性的行动。这才是我，一个没心没肺的孽徒。
最后的最后，我抬起头，再无所畏惧，大胆的看向那个与我有着一样容颜的女子，道：“你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看到她愣怔的神色，我又开口道，“只要不影响我自身的利益，并且不亏本，我会答应你。”
“利益？不亏本？”阿夜仿佛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她指着我，笑容仿佛一滴墨汁溅如清水，迅速晕染，蔓延，最后将整盘清水都染成墨色。
她在大笑，嘲笑，苦笑，最后是悲凉一笑，“祭姑娘，你总是这样凉薄，你是怎样做到的？”
我皱了皱眉：“你写信时，便说要与我做生意，我自然应当从生意人的角度考虑，你莫不成还要我做亏本生意？”
其实自从有了石妖之事过后，我便不会再随便起什么怜悯心了。以至于之前苏轻寒在百幽山雪地里冻了那么久，我也没打算费心费力地帮她。也许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愚蠢，只是偶尔太过善良。就在方才，从见到阿夜第一眼到现在，我心里也渐渐有了个底，阿夜说了那么多，可从头到尾，她嘴边也离不开“苏泽”二字。我想，她所托我之事，必定与师父有关。却不知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而她又能给出多好的条件。
似乎发现我再没有以前那么好说话，阿夜也不打算卖惨了，直接开口道：“那么，请祭姑娘替我寻一样东西，事后我会以桃夜遗留的妖丹作为酬劳，可好？”
“你想寻什么东西？”
“长生引。”
我下意识地捂住心头，错愕地看着她：“你要我去哪里寻？”
“在祭姑娘的心里。”顿了顿，阿夜又道，“长生引本就是苏泽的，当初他将你制造出来时，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本来你好好做你的废材小徒弟，每天混混日子，也不会惹那么多麻烦。可你偏要入皮影师这等逆天的行业，为了保住你的性命，苏泽堂堂上古神君，不惜与妖魔为伍，只为盗取长生引，救你一命。祭姑娘，你说你欠了苏泽这样大的恩，是不是该还？”
一言一语，历历在目，很多时候，师父都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倍受煎熬。而阿夜的那些话，就仿佛开启这些画面的钥匙，不动声色映进我心底，每一帧，每一幕，都是细密又缠绵的折磨。
我忍着内心的难受，无力地反驳道：“师父替我受的那些苦，都是他自愿的，就算要还，也该师父向我讨要，你又有什么资格？再说了，长生引换妖丹，我觉得这笔生意亏了，我不做了。”
说着，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想要逃离，身后，阿夜突然喊道：“那妖丹承载了桃夜的全部记忆，你失了长生引会死，我失了妖丹一样会死，一命换一命，你还觉得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