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桃夜的气色很不好，就像顾渊一样，像是生了什么大病。只是她的眉眼总是弯弯，举止言谈皆显柔情，应当是个很温柔的女子了。不像我，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还总是喜欢矫情，惹人厌烦。
唤桃夜的是个小丫鬟，脸圆圆的，两只眼珠滴溜溜的转，很机灵的样子。我靠近了些，便又听得清她们的言谈了。
那小丫鬟得意道：“桃姑娘，自从你来了之后，少主明显比以往过的开心些了。想来少主以前还真是傻，为了那个沧溟山的小师妹，不知受了多少罪，嘻嘻，还好有你在。”
桃夜淡淡一笑：“你又没见过他的小师妹，怎可如此胡说？”
小丫鬟看起来却更得意，话尾的语调都上挑：“我虽然没见过，却也知道她是个极自私的人，明明少主与北妖国公主说好了的婚事，生生叫她搅和了。还有，阁主病重时，派人通知少主回来，却为了找那个离山出走的小师妹，生生连阁主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连少主现在的病，也是因为之前帮了一只石妖，与妖界结仇，还给九州带来这样大的灾祸。为了阻止那只石妖继续作恶，少主才受了这样的罪……”
指尖无意识紧了紧，掌心传来一阵疼。所以，顾渊现在命在旦夕，也全因我？若非当初我执意要帮石妖，顾渊也不会因为阻止石妖而落得如此田地。与其说顾渊是天煞孤星，倒不如说我才是那个千古罪人！
桃夜皱眉打断小丫鬟的话：“你不了解情况，不要胡说。”
那小丫鬟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虽是被指责，脸上却嬉笑起来，拉着桃夜的手道：“别的情况我不了解，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就是桃姑娘很快就会变成我们的少主夫人，因为，只有在桃姑娘你的面前，少主才会少一点忧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未经世事的年纪。桃姑娘，当真是少主的救星。”
就在我几乎快相信小丫鬟的话时，桃夜却静静开口，说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话：“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会娶我。他只是把我当成他的师娘，而我，也只把他当作一个总是喜欢装大人的小孩子而已。我对他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他暂时忘记现在的痛苦，还记得自己只是个孩子吧。”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愣在原地，耳边反复萦绕的是她最后两句话：“我对他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他暂时忘记现在的痛苦，还记得自己只是个孩子吧。”
这才是桃夜，这才是顾渊记忆中的桃夜，那个明明是个蠢女人，却又总是那样温柔，不管顾渊有多么无理取闹，她永远都不会生气，永远会包容他，安抚他的桃夜。同时，我心里又忍不住开始同情顾渊了，因为桃夜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师父，从未爱过顾渊。这既是事实，也无可改变。那么，这样的事实，顾渊知道么？他对桃夜，究竟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仅仅对师娘的依赖？
那小丫鬟又说了一会儿，大意是顾渊不愿喝药，让桃夜去劝劝她，桃夜微笑着应下，小丫鬟便离开了。
只见桃夜又慢悠悠的喂了会儿鱼，这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心中万千情绪翻涌，似狂风暴雨击打翻脸，掀起滔天巨浪。在此前我一无所知，可现在既然明白了我对顾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若是明智，我该立刻离开。可我偏是个不明智的事。我从角落走出来，抬起头，一步一步走到桃夜面前，拦在她的身前。
面前这个女子，与我有着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便是我的眼清澈透明，而她的眼就像两个空洞，黑漆漆的一片。我不知道当初师父是如何为我制造出这样一双难得的眼，让我看起来即使与常人不同，也没那么像一个皮影人。至少现在站在桃夜面前，我稍微可以带着那么一点点自信。
“你是祭姑娘？”
未等我开口，桃夜便已问出了声。
我微愣：“顾渊跟你说的？”
桃夜点点头：“你比我想象中要可爱许多。”
我无语：“顾渊究竟跟你说了我多少坏话。”
“说了很多，我记性不好，现在已忘了大半了。”桃夜敛了敛眉，清声说道，“祭姑娘可是来杀我的？”
我一怔，愕然看向她。
桃夜嗤笑：“这大概便是我们两个之间，最大的不同了吧。”
我垂头沉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不同的是，我是这样凉薄残忍的一个人么？”
桃夜摇头，伸手轻抚着我的脸颊，清冷地说道：“不同的是，你爱上了顾渊，我却只当他是个需要人安慰的孩子。”
“你，你真的是桃夜？”
桃夜察觉到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几度打量，她只做不觉，继续笑道：“我们都是桃夜的皮影人，只不过我比你更像她。”
“我不明白，一个死去的人，可以同时拥有几个皮影人么？”
“当然不可以，我只是个意外，祭姑娘不是想杀了我么？其实不用祭姑娘出手，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桃夜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是来杀她的，可现在听说她快死了，我心里反而有些难过。
“为什么……皮影人不是都不会死的么？”我心尖上莫名地泛出些酸楚，红着脸，小声喃喃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你死掉。”
“你不是很讨厌桃夜么？”桃夜微笑着，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轻声安慰我，“你觉得所有人对你的好，苏泽收留你，姬忽纠缠你，顾渊为你所付出的一切，这些都不是属于你的，只因你是桃夜的皮影人，他们就把你当做桃夜的替代品。所以她讨厌桃夜，也想杀了我。”
“不，不……”我嘴唇都在颤抖，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扼住了桃夜的喉咙，“你说的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