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动不安,七上八下,起起伏伏——最近的心情如在云端似的般飘忽不定。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还是不是最初那个李小棠。
此刻的我身在医院,身边坐着我的男孩。阳光透过窗帘洒下来,透彻的几乎发亮。夏天鸿一只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边啃着一边翻着一本书。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看。为了省事,手术前在医院楼下的理发店里随便理了一个短发,理发小哥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可这个蹩脚的寸头却难掩他眉间的帅气与坚毅。
“你偷看我干嘛?”他并没有抬头。
“你头上长眼睛啦。”我对此深表惊讶。
“感觉。”他抬起头勾了勾嘴角。我还是喜欢他笑的样子。
恢复期的他,虽然憔悴了许多,但感觉每天状态却很好的样子。虽然他还会偷偷向护士要安眠药。但,慢慢来吧。
“你不去看看你爸?”我试探着问了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躲着,摇了摇头,继续地下头看书。
据那场手术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夏天鸿和他父亲的病房只是上下楼。我确定我理解了“咫尺天涯”。虽然这个词好像是用来形容情侣的。
韩静在楼下照顾夏父,端汤倒水尽职尽责。她也很自觉地不上来“打扰”夏天鸿。而最近她想要给已经安稳下来的夏父转院。说是去更好的医院,实际上无外乎是让父子俩离的远一些。“捐肝”这件事,看来无疑是恢复父子情的最好契机。她害怕了。
程母劝过几次天鸿之后,被他这执拗的性子给气坏了。再加上程嘉瓒的事情,她几乎没办法分心了。也许,我们谁也无法理解他心里的那个结。
程父终于查到了幕后黑手,不难。正是韩杰。他开始对那篇报道死不承认,之后用了手腕才终于松口,这样的曝光,不过是给自己的姐姐出口气。他知道程母一直看不惯韩静,而这个把柄对她很不利。夏家一直还是很传统的,又或者说任哪一位父母要接受这个信息都有些难。
小城里,这种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开了。云之源开了那么多家分店,张张都是嘴,各种眼光纷纷来袭。程父程母只得尽量压下各种流言。阿瓒此后很少来医院,李轩也只是只在家和工作单位穿梭。
这天早上,夏天鸿昨晚没有睡好,此时好不容易躺在床上睡着了。
程母突然跑上楼来向我挥手说,:“小棠,你过来一下。”
她神色匆匆,不像一向淡然的她。
“阿姨,怎么了?”我不解。
“你叔叔不太好。”她在说夏天鸿的父亲。
“怎么了,手术不是都成功了?”
“这几天有排异反应,而且身体指标越来越差。”她犹豫了一下,“你能劝劝天鸿,让他去看看他吗?”
“我试试吧。”我很为难。“我之前也跟他说过这件事,可是他没同意。”
“这孩子,真的太倔了!”程母气的直拍手。
“我会再和他说的,你别急。”我只得这么安慰她。
谁知道,才到傍晚,事情就急转直下。
夏父突然被送到抢救室,据说是因为感染,引发了肺炎。
抢救室前,韩静哭的梨花带雨,韩君瑶也从学校赶过来了。程父程母,夏家人围坐一圈。
程母一看到我,腾地站起来,望着我的眼睛,用坚定的语气说“你把夏天鸿带过来。”
韩静此时倒是丝毫没有任何反对,生死攸关,她也没有这个权利啊。
我点了点头。
我来到了楼上的单人病房。
推开门。
他背对着我。我正想着怎么开口。
“他有事了,对吗?”
“你知道了?”
“你今天慌慌张张的跑出去两次了,我能不知道吗?”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父亲在抢救,你们家人都在等你下去呢。”
“喔。”他眼睫毛垂下去,阴影遮住了眼睛,没有一丝表情。
“夏天鸿,你到底有没有心啊!那是你爸爸啊!你就不怕他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们再也见不到了,连最后一面你都不见吗?!”我被他的态度逼疯了快,跑到他的面前一阵大吼。
“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会死?”他喃喃道,终于抬起头,嘴角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我浑身一颤,虽然是夏天,我还是觉得好冷。
“他为什么不会死,人都会死。你这样下去会后悔的。”我试图去拉他的手。
碰触的那一刹那,他的手是冰凉的。
他躲开了。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夏天鸿,你别吓我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说话啊,你说出来啊。”我最怕这样的他,他心里肯定很难受。记忆中,书里是不是提出过有一种叫做创伤综合征啊?他终于跨过心中那道坎,给当年那么讨厌的父亲捐了肝,可如今却要面临这种可能令人失望的结果。如果父亲再有事的话,他不就是孤儿了。我不敢想象。
“你听着,我不管你现在想什么。”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你要勇敢一点,你要下去看他,去面对一切,懂吗?”
“我有什么好面对的!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事了,我不会再管他了,我不想知道!统统不想知道!”他突然站起来,用从来都没有过的语气对我说话:“你们特么的别都过来给我讲大道理,他一开始就会死对不对?你也知道,他们让我救他,结果还不是都一样?有什么意义?他早该去陪我妈了,都该死,都去死吧!”他终于爆发出来。
我就这么愣在那里。一时间,我不知所措。可随即,我发现这反而是好事。他终于在我面前发脾气了。我从未看到过这一面。他的内心一直是压抑的,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他要承受一切,可这一切压得人太难受了。
我走上去,双手穿过他的胳膊,用力拥住他。轻轻说:“我知道的,你愿意给他捐肝,其实你心里也是有他的。恨归恨,等他好起来,你继续恨他好吗?你爸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你最起码要给他点力量啊。现在,都这个时候了,让他活着,好不好,天鸿?”我用请求的语气对他说。
“活着?”
“嗯,活着。”我放开他,指了指他的心:“你这里是这么想的。”我顿了顿,“他需要你。”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疑惑。
“你觉得他会好吗?”他问。
“会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我拉着他的手,慢慢走向电梯,走向了抢救室。
一群人,都看到了天鸿的到来。这时他们的眼神都是和善的。
程母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对夏天鸿说,“你可来了。”然后拥抱了他。
我陪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宣判。
人生很残忍,却为何要他经历两次亲人的生离死别。
那些年,他同母亲一直在医院里度过的,最后的日子里,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他太熟悉这一切,如今让这流程再走一遍。而这次,是所谓他恨的那个人。
一个人心底的恨应该是从爱里根植的吧?因为得不到,因为面对背叛所以气愤。
可如今,面对抢救室里这个垂死之人,是否到了该和解的时候了呢?
命运之神啊,如果你还有恻隐之心,请给他们父子一个机会,别让这个男孩这么痛,好不好?
求求你,让夏父活下来。
我祈求你。
时间,在等待的时刻仿佛如过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终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掉口罩说:“脱离危险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高兴地抱住他。“你看,你看我就知道吧。”
他紧紧地搂住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松开之后,我假装没有去看他眼角的泪水。
“他好像瘦了。”透过玻璃窗子,望着插着管子昏睡的夏父,夏天鸿忽而冒出来这么一句。
夏父安静的出奇,旁边的机器上面显示着血压心脏各种波纹。他头发花白了,脸有些变形,我之前并没有见过他,这么看确实偏瘦了。
我想,他好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父亲了吧,或者是不允许自己那么认真的看他。他是别扭的。他对夏父的那种复杂的感情是建立在自己的母亲之上。母亲的去世让这一切更加难以捉摸。父子之情也随着两人类似的倔强更加恶化。
夏父睁开眼的那一刻,看到了夏天鸿。
我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要摘掉氧气罩。
夏天鸿转身要走,却被程母拉住了。
夏父深深望了一眼穿着同样病号服的夏天鸿,好像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
看了一眼程母,用微弱的声音说,“你真的让他来做手术了?”
程母点了点头。显然,之前程母提过这个问题,被夏父否决了。他们骗他是有其他的捐赠者。而夏天鸿的事就这样一直被隐瞒了。
“天鸿。”夏父用不一样的音调叫了他的名字。
“你不用想太多。”他声音冷冷的,这就是他一贯和父亲交流的状态吧。像是一个带刺的刺猬,可这刺似乎也在伤害他自己。
空气却没有冷淡下来,一个声音响起,“谢谢你,很痛吧。”夏父躺在那里,竟能看到眼角的湿润,他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在死神那里走一遭的人,也许对生命都会有更深刻的认识。人生,有什么骄傲的呢,面对亲人,有什么不能低头,又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呢?他只想表达,他有多在乎这个儿子,而他终于轻而易举就说出来了,不带任何掩饰。
“不,不痛。”天鸿竟然一时间接受不了这种转折,尴尬起来。
“你别再我这站着了。我没事,快去休息吧。”夏父催促。
程母在一旁笑道,“他才刚来一会,你就心疼了啊。”
“你。。也好好休息吧。”夏天鸿说。我看透了他现在只想逃离现场。
可程母没打算饶了他。
“什么叫你啊?”
“你别为难他。”夏父一旁帮腔。
程母假装生气的语调在一边絮叨,“我在帮谁啊,你倒是拆我的台,好心没好报。”
“爸。好好休息。”
声音很轻,但空气在那一刹那宁静,所有人都听得清。
“嗯好。”夏父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折腾了一天之后,我快累散架了。
夏天鸿和阿瓒都坚持让我回家休息。说我这些天一直在陪床实在太辛苦了。
“别这么整天黏一起好吗?小别胜新婚。”阿瓒拿起他的牙刷,调笑着说。最近他也瘦了许多,可那个会贫嘴的性子一直不改。
“好了,快回去睡吧。我没事的。”夏天鸿催我了。
月朗星稀,晚风徐徐。
终于回家了,躺在我的大床上,可以翻来覆去的当炸鸡,真的好幸福啊。
就在我很快朦胧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收到一条语音。
吓得我一惊,急忙查看。
夏天鸿的声音那么温柔:“李小棠,我好想你。”这一看就是悄悄说的。阿瓒铁定已经睡死了吧。
“恩。我也想你。”
“还有,谢谢你。”
“恩。”
“睡吧,晚安。”
“晚安。”
“实际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我笑了。
“傻子,明天见。”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见面再说。”我故意卖关子。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傻笑了好久。
这是他的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对我说爱,虽然他一开口就把我惊着了。可是我还是很甜蜜很甜蜜。他慢慢开始喜欢,慢慢允许我走进他的心里,慢慢开始表达。这个慢热又冷傲的男孩啊。我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这如沐春风的感觉。我也会一直想你,即使我刚刚才离开你。从开始遇见你,你就又重新给了我爱情的勇气。